离开祖妖之庭时，紫色的天幕正渐渐暗下。
顾清与玄尘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两旁的古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之前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石像，此刻静静伫立，再无半点声息。
“这就……到手了？”玄尘至今仍有些恍惚。
他看向顾清怀中那尊巴掌大的小鼎，古朴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三足两耳，青灰色的鼎身，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蕴含着足以影响三界气运的力量。
“造化鼎。”他喃喃，“妖界圣物，万年不曾离开祖妖之庭……就这么给我们了？”
顾清点头，又摇头：“不是给我们，是借。事成之后，需得归还。”
玄尘苦笑：“借也是天大的情分。老夫活了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妖皇对人族如此客气。”
顾清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明白，混沌之患，无人能独善其身。”
他想起幻梦回廊中那些画面，想起那个在桃林中等待的少女，想起墓碑前哭泣的白衣女子，想起无数个孤独的深夜……妖皇比任何人都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
所以她愿意借出造化鼎。
不是为了顾清，不是为了人族，是为了守护——守护这片她守护了万年的妖界，守护那些还在桃林中等待的少女，守护那个叫做“阿生”的少年临终前的嘱托。
“好好活着。”
这是阿生对她的最后心愿。
而她，终于可以做到了。
二人穿过古林，再次来到那片广场。广场上，那些盘坐的妖族长老们依旧在原处，但此刻看向顾清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那虎首老者站起身，朝他抱拳一礼。
顾清微微颔首回礼，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妖族长老对他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妖皇的认可，而是因为他带回了那缕情魄。在妖族眼中，能让妖皇圆满的人，便是妖族的恩人。
这份情，他记下了。
走出广场，踏上青石小径。小径两侧的残破石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那些仰天长啸的巨狼、展翅欲飞的巨鹰、盘绕成团的巨蛇……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妖族万年的沧桑。
“这些石像……”玄尘忍不住问，“是做什么的？”
顾清脚步微顿，看向最近的一尊——那是一尊巨熊石像，高约三丈，人立而起，双掌高举，仿佛在咆哮。石像身上布满裂痕，有些地方已经残缺，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屈的气势。
“是英灵。”他轻声道，“妖族历代战死的大能，死后一缕真灵附着在石像上，守护祖妖之庭。”
玄尘动容：“这么多……”
顾清点头，继续前行。
是的，这么多。
每一尊石像，都代表着一段血与火的历史，代表着一次守护与牺牲。妖族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万年，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走出小径，眼前便是那片湖泊。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紫色的天幕和刚刚升起的蓝色弯月。湖心的小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些发光的飞虫又开始在雾气中飘荡，星星点点。
湖边，上古妖鳄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些被压断的枯树芦苇。鲜血渗入泥土，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引来一些食腐的小妖在远处窥伺。
“尸体被分食了。”玄尘看了一眼，“妖林之中，没有浪费。”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湖面。
湖中，那些之前围攻他们的干尸，已经重新沉入水底，只剩少数几具还立在岸边，依旧面朝小岛，空洞的眼眶望着虚空。
他忽然想起进入妖林前羊三的话——“莫走大道，走小道。大道上，有‘那些东西’在巡逻。”
那些东西，应该就是指这些干尸吧。
还有那条上古妖鳄。
还有那无数潜伏在迷雾中的危险。
这条小道，果然比大道安全得多。
二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芦苇丛，绕过水洼，避开那些发光的飞虫。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走得顺利许多。那些毒瘴对他们已经构不成威胁，那些潜伏的妖兽感应到浮黎令的气息，也不敢轻易靠近。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出迷雾沼泽，来到山脚下。
回头望去，沼泽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那些星星点点的飞虫，还在雾气中飘荡，如同无数游荡的孤魂。
“走吧。”顾清转身，“天黑之前，最好离开这片区域。”
二人沿着小道下山。
下山比上山容易得多，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站在山脚，重新踏入那片枯死的巨木林。
那些巨木依旧静静伫立，树干上的图腾符号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顾清再次驻足，伸手轻触一株枯木的表皮。
这一次，他感应到的气息与来时不同。
那些图腾符号中，似乎多了什么——多了一丝感激，一丝送别。
他收回手，对着枯木林微微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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