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暗淡的速度,比顾清预想的更快。
云逸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从边缘开始,像墨迹渗入宣纸,渐渐与背后的石像融为一体。那张顾清无比熟悉的脸,那双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那个无数次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正在消失。
“等等——”
顾清的声音沙哑得像干涸的河床。
他扑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云逸望着他。
望着他伸出的手,望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胸口那缕微弱气息传来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东西。
有不舍。
有遗憾。
有想要伸手、却再也伸不出的无力。
还有——
释然。
“归墟……”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造化盘……”
“三圣器……”
“造化鼎……”
“轮回镜……”
“乾坤尺……”
每说一个字,他的身形就淡一分。
每说一个词,他与顾清之间的距离就远一寸。
顾清拼命向前。
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双腿像灌了铅,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接近消失。
“云逸——!”
他的嘶喊在空荡荡的正殿中回响。
没有人回应。
云逸的最后一眼,落在他按在心口的手上。
落在那缕微弱气息所在的位置。
落在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却注定留不住的人身上。
然后——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无声的口型。
顾清读懂了。
那是三个字。
不是“保重”。
是——
“活下去。”
光芒散尽。
石像恢复如初。
依旧是那尊面目模糊的、不知供奉了多少年的地只造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顾清跪在那里。
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跪在那片已经彻底消散的光芒中。
跪在那个人的最后一眼、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口型里。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空落落的。
什么都抓不住。
正殿内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连光都暗了。
连时间都仿佛凝固。
顾清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失去知觉,久到眼前一阵阵发黑,久到那缕在心口微弱跳动的气息,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那个人还存在的证明。
他缓缓收回手。
按在心口。
感受那缕气息。
一下。
又一下。
很微弱。
但还在。
他闭上眼。
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很久。
很久。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只有那缕气息,在心口深处微弱地跳动。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搏动着自己的生命。
像方才那双眼睛,在消散前最后望着他的那一眼。
像那三个字——
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玄尘走到他身后,停下。
没有开口。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着。
又过了很久。
顾清终于动了。
他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
站起身。
转身。
玄尘看见他的脸。
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玄尘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说。”顾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涸的河床,“归墟。造化盘。三圣器。”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云逸最后的遗言。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砂砾。
每一句话都让他按在心口的手更紧一分。
玄尘听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尊已经恢复如初的石像。
望着那张模糊的、再也不会开口的面容。
望着那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消散的地方。
很久。
他轻声说。
“去找。”
“造化鼎,轮回镜,乾坤尺。”
“归墟。”
“造化盘。”
他一字一顿。
每一个词都像在立誓。
“他让我活下去。”
“我会活下去。”
“我会找到三圣器。”
“我会重启造化盘。”
“我会——”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继续。
“完成他没有做完的事。”
玄尘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苍白如纸却倔强如初的脸,望着他那双平静得近乎陌生的眼睛,望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
他知道。
这个年轻人,不会再回头了。
就像当初走进阵心一样。
就像当初答应会回去一样。
就像此刻——
立下这个誓言一样。
“好。”玄尘说。
没有劝,没有拦,没有说“你需要养伤”“你需要时间”“你需要准备”。
只是一个字。
好。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已经决定了。
顾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最后看了那尊石像一眼。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迈步。
走出正殿。
走出那片曾经有光芒、曾经有那个人、曾经有最后一眼的地方。
玄尘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殿,走下台阶,走过古神庙残破的院落。
身后,那尊石像静静伫立。
面目模糊。
沉默如初。
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光芒,在心口的位置微微闪烁了一瞬。
然后——
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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