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光华冲天的刹那，古神庙仿佛活了过来。
那不是形容，是真实——庙墙上的每一块青砖都开始发光，飞檐上的每一片琉璃瓦都在震颤，院中那株枯死多年的老槐树，竟在木行生机的滋养下抽出了翠绿的新枝。
阵法已成。
鬼潮后方，幽泉的独眼缓缓转动，将这一切收入那枚猩红的瞳仁。
“七百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像两块锈蚀的铁板相互摩擦，“七百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庙。”
他的语速很慢，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疯狂涌动的黑色触须也安静下来，垂落在他身周，像臣服的蛇群。
“那时这里还没有庙，只有一座祭坛。”他的独眼望向古神庙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断壁残垣、五色光华、以及挡在他与神庙之间的一切，“祭坛上供奉的不是神佛，是一块石碑。”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
然后，那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容，竟然缓缓裂开一道弧线——
那是笑容。
“守碑人。”他说，“这是那个时代，对我的称呼。”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守碑人。
那不是官职，不是封号，而是一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传说。传说上古时期，混沌裂隙刚刚形成时，曾有十位大能修士立下血誓，以自身性命镇守裂隙入口，世世代代，永不退转。
他们被称为守碑人。
后来时代变迁，十位守碑人相继陨落，传承断绝。到凌虚子那一代时，守碑人已只剩下最后一人。那人叫什么名字，出身何派，修行何种功法，皆不可考。
只知道他守在邺都三百年，镇邪祟、封裂隙、渡鬼魂。
然后有一天，他失踪了。
凌虚子曾在手札中写道：
“吾至邺都时，守碑人已去三载。问及去向，无人能答。问及姓名，无人能记。仿佛此人从未存在过，唯有裂隙前那座空碑，证明他曾在此守候三百年。”
此刻，那个连名字都已被遗忘的人，就站在这里。
他的面容已被混沌彻底侵蚀，他的身体早已不是血肉之躯，他的神魂在七百年漫长时光中被污染、扭曲、重塑——但他还记得自己曾是守碑人。
“七百年。”幽泉又重复了一遍，那枚独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我守了三百年。然后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守不住的。”
“混沌裂隙不会因为有人守护而愈合，不会因为有人献祭而消失。我守了三百年，裂隙扩大了三十丈。我献祭了所有能献祭的东西——寿元、修为、道侣、子嗣……然后我发现，下一个该献祭的，是我自己。”
“所以我逃了。”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笑吗？守碑人，背叛了自己守护的东西。更可笑的是，混沌接纳了我。”
他抬起那只由无数触须拟态而成的手掌，端详着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
“它说，你不是背叛，你是觉醒。秩序是囚笼，混沌是解脱。你守了三百年，够了，该为自己活了。”
他的独眼再次转向顾清。
“你方才斩杀的那尊鬼将，胸前甲胄的裂痕，是我七百年前亲手斩出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怀念，“他是我的师弟。道号……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追了我三个月，从邺都追到东海，一路都在喊‘师兄，回头’。”
“我回头了。”幽泉说，“给了他一刀。”
顾清的虎口一紧。
白虎刃在他掌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恐惧，是愤怒。这柄以杀伐着称的神物，在这一刻与主人的心境完全共鸣——对背叛者的愤怒，对堕落者的憎恶。
但他没有立刻出手。
因为幽泉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我杀了师弟，吞了他的金丹，混沌说我做得对。”幽泉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又杀了追杀我的同门、同道、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他们的金丹都在我这里——”
他忽然抬手，五指张开。
掌心裂开一道竖缝，像睁开的眼睛。从那道缝隙中，涌出十几颗黯淡的光点。那些光点缓缓飘浮，散发出早已死寂的灵力残韵——每一颗，都是一枚被污染、被吞噬、被永远困在混沌中的金丹。
“十七枚。”幽泉说，“十七个追杀我的人。十七个以为能救赎我的人。十七个至死都在喊我‘师兄’、‘前辈’、‘师父’的人。”
他的独眼扫过在场所有修士。
“你们和他们一样。”他说，“以为靠这座破阵就能封印裂隙，以为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就能拯救苍生，以为自己站在正义一方、必得天道庇佑——”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如夜枭：
“七百年前，我和你们想的一样！”
那枚独眼剧烈震颤，猩红的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
“然后我守了三百年。三百年，你们知道有多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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