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这等人物，若真来了瓦岗，以如今程咬金的性子，未必能用好，反而可能加剧内部矛盾。
况且……日后这瓦岗主座归属于谁，犹未可知……
去了李世民那里，若将来秦王成事，瓦岗今日这份“引荐”之缘，说不定反而能结个善果。
“你这牛鼻子，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
李元霸一眼看穿他心思，也不点破，转而问道，“聚义厅里吵完了？秦二哥把人都安排好了？”
徐世绩神色一正，点了点头：“大致方略已定。秦二哥为帅，已分派各路兵马扼守险要，多置弓弩滚木礌石，以地利消耗朝廷锐气。重点在于拖延杨林、罗艺的前锋，寻机击其疲敝。只是……”
他眉头微蹙，“联军终究是联军，号令难以彻底贯彻，各部协调是个大问题。且人心不齐，若战事顺利还好，一旦受挫，恐生变故。”
李元霸不以为意：“乌合之众，能指望多少？关键时候，还得看硬碰硬。杨林和罗艺什么时候到？”
“最迟三日，前锋必至。”徐世绩语气凝重。
两人正说着，对岸孤云峰下，隐约可见三道身影正沿着崎岖的山道，不快不慢地向下行去，正是李靖、虬髯客与红拂女。
孤云峰下山道上。
虬髯客张仲坚依旧有些气闷，脚步踏得山石咚咚作响，口中嘟囔。
“二弟，俺们就这么走了？那小子虽然力气大，可俺的刀还没出鞘呢！再说，徐世绩那牛鼻子不是还在对岸吗？咱们不去打个招呼？好歹是毕道长提过的人。”
李靖步履从容，走在前面，闻言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地传来。
“大哥，方才交手，赵王殿下确实留了手。他那身罡气与肉身力量，已臻至化境，再进一步，便要破限，非是单凭勇力可以抗衡。即便你宝刀出鞘，胜负犹在未定之天，但更可能的是两败俱伤，甚至……我等三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徐世绩道友……方才对岸崖边，他与赵王殿下并肩而立，显然关系匪浅。我等既已决定去寻袁道长，便不必再节外生枝。”
“赵王殿下说得对，既然入世，便不能只远远看着。留在此地，于大局无补；若赵王殿下真要不顾一切暴起发难，以他的实力，纵使我等三人联手，恐怕也阻拦不住，徒增伤亡罢了。不如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虬髯客虽然性子粗豪，但并不愚蠢，仔细想想李靖的话，尤其是那句“阻拦不住”，虽然让他心头不服，却也知道是实情。
李元霸那举重若轻、硬撼自己全力拳劲的表现，确实深不可测。他闷哼一声，不再多言。
红拂女轻盈地跟在李靖身侧，闻言娇笑道。
“大哥你就是太好胜。我觉得二哥说得对呀，那赵王凶是凶了点，但看起来不像坏人，还挺有意思的。去找袁道长也好，我早就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活神仙了！”
她语气欢快，仿佛这趟突如其来的行程转变，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有趣的冒险。
李靖回头，对红拂女温和一笑，又看了看依旧有些悻悻的虬髯客，心中暗忖：大哥向往自由，不喜拘束，此去若真卷入天下之争，恐非他所愿。但眼下，先与袁道长一会，弄清这“天地棋局”与“命星变数”的真相，才是首要。至于未来如何抉择……且行且看吧。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下方愈发浓重的山影与暮色之中，朝着远离四明山战场的方向而去。
……
困云峰崖边，李元霸与徐世绩目送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风尘三侠……李靖，李药师。”
徐世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羽扇轻摇。
“此人气度沉凝，神光内敛，确有不凡之处。殿下将他引向秦王，或许真是一步妙棋。”
李元霸耸耸肩：“是不是妙棋，得看他自己怎么选，看我二哥有没有那个本事留住他。不过……”
他看向徐世绩，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小牛鼻子，你让秦琼给我二哥写信通报敌情，又默许甚至促成单雄信与我接触，现在连风尘三侠的去向你似乎也不太在意……你们瓦岗，或者说你徐世绩，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徐世绩迎上李元霸的目光，脸上那圆滑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瓦岗是贫道与众多兄弟的心血。我等兄弟交往至诚。然则……天下大势，浩浩汤汤。瓦岗若只想偏安一隅，或许尚可；若欲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则非有雄主不可。贫道……只是为瓦岗众兄弟，寻一条更稳妥、更有希望的生路罢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说透了，反倒不美。”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这番话，已近乎承认了与李家的某种默契，以及他对瓦岗未来的某种……不乐观的预期。
李元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只要大方向不冲突，有些事确实不必点破。
暮色四合，四明山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山下百万联军营盘中，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倒坠，却掩不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肃杀。
“走吧，”李元霸转身，朝着瓦岗营区走去。
“热闹，还没真正开始。我可得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
秋日的阳光光驱散了四明山最后一缕晨雾，却驱不散弥漫在山脚平原那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通济渠上游，距离四明山峡谷入口约二十里的一处开阔河湾，战旗如林，甲胄曜日。
来自洛阳的靠山王杨林所部两万精锐，与自幽州星夜兼程南下的靖边侯罗艺麾下一万五千燕云铁骑，已然完成会师。
杨林的大营扎在运河东岸一处缓坡上，营寨规整，壕沟鹿角齐备，显示出宿将的严谨。
他本人此刻并未在营中，而是与罗艺并辔立于一处可俯瞰前方平原的高地之上。两人皆未着全甲，只穿轻便戎装，外罩大氅，但那股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气势，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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