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不知道两人之间那些云山雾罩的机锋究竟指向何处。
他看着幼弟沉默枯坐的背影,那身影此时竟显得有些孤寂。
困惑与担忧不禁浮上心头,但仅仅只是一瞬。
很快,李世民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论李淳风这位高人到底在图谋什么,他李世民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护住这个,始终毫无保留地信赖他、亲近他、唤他“二哥”的幼弟!
李元霸可以是天赋异禀的赵王,可以是搅动风云的命星,但首先,是他李世民的弟弟。
这就够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目光转向李淳风,神色已然恢复冷静。
“淳风先生,既然天机玄奥,我等凡俗之人,便还是先着眼于这天下事吧。”
李淳风含笑点头,对李世民这份务实态度颇为赞赏。
“秦王所言极是。人间事,方是根基。”
李世民略微沉吟,继续道。
“先生示警,三月后天下将有大乱,需我李家早做准备,以‘救驾’之名行崛起之实。此乃金玉良言,世民深以为然。只是这‘准备’,须得隐秘而周全。”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分析道。
“公然整兵、大规模调动粮秣器械,定然不行。如今这天下,但凡有点规模的势力,哪家没有被各方安插几个眼线碟子?我李家亦然。”
“一旦动作过大,风声走漏,被有心人扣上一个‘图谋不轨、欲行不臣’的帽子,反倒是打草惊蛇,陷我家于被动。”
李淳风再次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转,眼中锐利光芒一闪。
“不公然准备,不代表毫无准备。世民可以向先生保证——只需反王异动的确切消息传来,无论他们何时发难,位于何处,我李家,定能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最精锐的力量,赶至陛下身前!”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
这自信源于他对李家在太原多年经营的了解,源于对府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力量,也源于……
他对身边这个拥有非人武力的四弟的绝对信心!
李淳风抚掌而笑:“如此甚好!动静结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既不授人以柄,又能雷霆一击。二公子思虑,已得其中三昧。”
李渊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刻也接过了话头。
“淳风先生谋划深远,救驾之举,若能成功,自是泼天之功。可救驾之后呢?我李家又当如何?天下若乱,于隋室有再大的功劳,又能如何?”
李淳风把玩着手中温润的茶盏,看着盏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仿佛那其中倒映着未来的天下棋局。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唐公所虑极是。故而,救驾之功,既是护身符,更是……开山斧。”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李渊父子。
“待救驾功成,陛下必有封赏,威望权势一时无两。那时,李家便可顺理成章,携此‘忠君护国’之大义名分,堂而皇之地整顿军备,梳理内政。将这本就根基深厚的太原,真正经营成一块……水泼不进、针扎不透的稳固基业!届时,明面上是拱卫朝廷的北疆柱石,实则是进退自如的龙兴之地。”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先生此言,与世民所思不谋而合!太原乃四战之地,亦是龙兴之所。西接关陇旧地,民风彪悍,粮草丰足,更是我李家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之处。只要经略得当,假以时日,太原便可从一路雄藩,一跃成国!”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手指在虚空中划过。
“届时,无论是东出井陉,威慑河北;还是南下河东,虎视洛阳、长安……皆在我一念之间!尤其是长安,关中形胜,帝王之资,一旦天下有变,以此为基,席卷天下之势,几乎……唾手可得!”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的激动与野望。
李淳风寥寥数语,为他们勾勒出了一条清晰而可行的崛起之路——
以“忠义”为皮,以实力为骨,静待时机,一飞冲天!
然而,就在李渊、李世民与李淳风三人围绕着天下版图、军力布局、政治权谋侃侃而谈时,一旁的李元霸,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天下?大势?权谋?皇帝?
这些在父兄眼中重若千钧的东西,此刻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高、更远、也更危险的地方。
他如今,不想与人斗。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战场上的血流成河,诸侯间的合纵连横……这些都太低端,太“俗”了。
他想——
与天斗!
与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规矩”斗!
与那能让他“来”、也可能让他“走”的未知力量斗!
与识海中那只桀骜不驯、仿佛代表着某种宿命的大鹏意志斗!
李淳风刚才那番话,那声闷雷,那个指天的动作,几乎让他可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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