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哥!”他脆生生地叫道,显然是听到了村里大人对风吟的称呼,“你吹得真好听!比阿爹他们唱的号子好听多啦!这是什么曲子呀?”
风吟低头看着眼前的小人儿,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像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着他自己风尘仆仆的影子。他难得地放缓了声音:“是渔歌。”
“渔歌?”小男孩歪着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普通,配不上这么好听的调子。他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问道:“风大哥,你…你是不是会吹那种…那种‘魔笛’啊?”
“魔笛?”风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那点微弱的弧度瞬间凝固。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此刻短暂的平和。
小男孩阿笙用力点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孩子气十足的好奇和求证欲:“对呀!就是那种一吹起来,就能让人笑死、哭死、自己打自己的笛子!我听隔壁村回来的货郎阿伯偷偷讲的!说江南那边有个好大好大的官老爷家,摆酒席,请了好多人,结果来了个吹笛子的,笛子一响,那些人就都疯了!笑啊笑啊,一直笑,笑到吐血,笑到掉进火里烧死!好可怕的!”他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仿着狂笑吐血的样子,小脸上满是夸张的惊惧,却又带着一种听恐怖故事般的兴奋。
风吟静静地听着。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湿冷,吹得他靛青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脸上的沉寂如同礁石,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似乎更加幽暗了几分,映着灰沉沉的海天。
他看着阿笙那双不谙世事的、纯然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那夜的画面——扭曲狂笑的面孔、喷溅的鲜血、冲天而起的烈焰、坠入深水的黑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眼前的孩童,未被那魔音沾染,也未被世间的污浊浸染。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如同礁石缝隙里渗出的海水:
“那周扒皮,假仁假义。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儿鬻女。他那寿宴上的喜气,是蘸着人血的馒头堆起来的。我不过……是让他们‘乐’到忘形罢了。” “乐”字出口时,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嘲讽的弧度,却终究没能成形,只留下一道僵硬的刻痕。
阿笙听得似懂非懂。他对“印子钱”、“人血馒头”背后的残酷只有模糊的概念,但对“坏人”这个词却异常敏感。他小脸绷紧,用力点头:“哦!那周扒皮是个大坏蛋!该打!” 但随即,他又仰起小脸,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对生命最本真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直直地望着风吟:
“可是…风大哥,他们坏…就该活活笑死吗?”
活活笑死吗?
六个字。
像六把淬了冰的锥子。
不偏不倚。
狠狠凿在风吟心湖那看似坚硬的冰层之上!
“嘎——!”
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裂帛般的笛音,毫无征兆地从风吟手中的竹笛里迸发出来!尖锐、刺耳,瞬间撕裂了海湾上空的风声与涛声!
风吟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那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薄冰,瞬间瓦解。他握着竹笛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管温润的翠竹生生捏碎。
阿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利笛音吓了一跳,小身子猛地一缩,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水汽,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害怕。他不明白,自己只是问了一个很困惑的问题,为什么风大哥的反应这么大?那笛音好吓人!
风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阿笙那双盈满水汽、纯净而惊惧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此刻的模样——僵硬、冰冷,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崩裂。
活活笑死吗?
孩童天真的诘问,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将他那夜在画舫之上,嘴角含笑、眼中却一片冷然操纵着死亡盛宴的景象,毫无遮掩、血淋淋地映照出来!那不仅仅是周家人的血,还有那些被卷入的、或许罪不至死的宾客!那冰冷的、近乎刻薄的“乐”,与此刻渔村孩童因为简单渔歌而绽放的纯粹笑容,形成了最残酷、最刺眼的对比!
他以为那是快意恩仇,是替天行道。
可在这双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那只是一场……活活笑死的酷刑?
心气,那股源于他生命本源的力量,此刻在胸中剧烈地翻腾、冲撞,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冰冷感,从脊椎骨一路窜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闭上了眼,似乎想隔绝那孩童纯净目光带来的巨大冲击。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巨石,翻涌着混乱、冰冷,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猝然揭穿的狼狈。
嘴角那点僵硬的刻痕,彻底消失了。他抿紧了唇,线条冷硬如刀削。
没有再看阿笙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风吟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靛青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那块光滑的礁石上弹射而起,几个起落,便已掠过破败的渔村屋顶,朝着海岸线更荒凉、更嶙峋的礁石群深处疾掠而去。背影决绝,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逃离。
只留下那一声刺耳的笛音残响,在呼啸的海风中,如同一声凄厉的哀鸣,久久不散。
阿笙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风大哥消失的方向,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满满的困惑。他小小的心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和风大哥最后那冰冷得让他害怕的眼神。
海风呜咽着,卷起沙滩上的细沙,迷蒙了小小的渔村。那管能引来百鸟和鸣、能吹奏欢快渔歌的翠竹笛,此刻握在主人青筋微凸的手中,冰冷得像一块深海寒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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