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先存着吧。告诉下面,李家寡妇那几亩薄田的‘契税’,催紧点!年前必须清缴!不识抬举就按‘抗税’论处,田产充公!”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
“高!大人实在是高!小的这就去办!”油滑的声音带着兴奋。
哀气的感知冰冷而清晰。那“火耗加三成”背后,是无数农户被盘剥的脂膏;“辛苦钱”是赤裸裸的贿赂;“契税催缴”与“抗税充公”,则是一套完整吞噬弱者田产、断人生路的冰冷流程。权力与金钱在暗室中媾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如同腐肉与铜锈混合的浊臭气息。
莫衡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那威严声音的主人,正惬意地呷着热茶,享受着权力带来的暖意;而那位李家寡妇,或许正抱着年幼的孩子,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对着冰冷的灶台,绝望地计算着那永远也凑不齐的“契税”。
冰冷的义愤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他肺腑深处无声咆哮。背后的秤杆哀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秤锤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波动。但他依旧没有动。这系统性的腐烂,非一杆秤、一次审判可以涤荡。它需要更彻底的崩塌,或……更漫长冰冷的等待。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在寒风中静立良久,直到偏门内的灯火熄灭,油滑的脚步声远去,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场景三:荒村野店,破晓前。
远离官道的荒僻村落,只有一家用泥土和茅草垒起的简陋小店。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如同垂死的萤火。
莫衡坐在小店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碗浑浊的温水。他像一块冰,隔绝了小店另一桌的喧嚣。
那是三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围着火塘,酒气熏天。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疤脸刘),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那批货!老子早就看出姓陈的不地道!跟老子玩黑吃黑?呸!老子疤脸刘在道上混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刘哥威武!那后来呢?”另两人奉承道。
“后来?”疤脸刘灌了一口劣酒,眼中闪着狠厉的光,“老子将计就计!路上‘不小心’露了财,引来了‘黑风岭’的兄弟!哈哈!姓陈的连人带货,全他娘喂了山里的野狗!那批货?转手卖给了北边的‘老毛子’,这个数!”他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同伴惊呼。
“三百两?瞧你那点出息!”疤脸刘嗤笑,“三千两雪花银!够咱们兄弟快活好一阵了!姓陈的?死了活该!这年头,讲信义?讲信义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心不黑,手不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们放肆地大笑,碰杯,酒水四溅。疤脸刘的笑声尤其刺耳,充满了背叛得手后的快意和对信义的彻底践踏。
哀气的冰冷触须清晰地捕捉到疤脸刘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贪婪、狠毒和背叛成功的得意暖意,如同毒蛇吐信。也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未曾谋面的“姓陈的”及其同伴临死前的绝望气息残留。
莫衡端起浑浊的水碗,凑到唇边。冰冷的视线透过碗沿的缺口,落在疤脸刘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刀疤脸上。肺腑深处,冰冷的义愤再次翻涌,如同寒潮冲击着冰封的海岸。
就在这时,小店破旧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小手掀开一条缝隙。一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穿着破烂单衣的小女孩(小莲?)怯生生地探进头来,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泪痕,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祈求,她看向疤脸刘的方向,声音细若蚊蚋:
“刘…刘叔……我爹…我爹说…那批货的钱…能不能…先给一点…娘…娘快不行了…等着抓药……”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疤脸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脸上的刀疤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小女孩,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被打断兴致的厌烦和冰冷的算计。
“钱?什么钱?”疤脸刘装模作样地皱眉,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晦气!你爹那点破事,早两清了!再敢来聒噪,小心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小女孩吓得浑身一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绝望地看着疤脸刘,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背信弃义,欺凌弱小。冰冷的砝码在莫衡心中的那杆无形之秤上,重重落下。
莫衡放下水碗。动作很轻,碗底触碰破旧木桌,发出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
疤脸刘和他的同伴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声响,依旧在呵斥驱赶着门口的小女孩。
莫衡放在桌下的右手,极其隐蔽地、在棉袍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仿佛拂过虚空。
嗡!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寒意波动瞬间掠过!
噗!
一声闷响!
疤脸刘面前桌上,那个盛满劣酒的粗陶大碗,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炸裂开来!滚烫的酒水和尖锐的陶片四散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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