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他娘的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鬼影都……都没有……尽折腾人……”他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还是城里好……热闹……就是……就是那事儿……忒他娘的吓人……”
莫衡蜷缩在土坳下的阴影里,如同凝固的岩石。老更夫絮叨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莫府……啧啧……几十口子啊……一夜之间……全没了……”老更夫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既恐惧又按捺不住倾诉欲的复杂情绪,“……血……流得跟河似的……造孽啊……那莫大少爷……看着人模狗样的……心咋就那么黑呢……连自己亲爹亲儿子都……”
肺腑深处,冰冷的哀气骤然翻涌!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莫衡的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依旧死死压制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海捕文书……五千两……我的老天爷……够老子喝……喝到下辈子了……”老更夫咂咂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不过……这钱……有命拿……也得有命花啊……那煞星……听说会妖法……神出鬼没的……吓人……”
他似乎觉得四周太过安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土坳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他什么也看不见。
“……说起来……”他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又像是酒劲上头,话匣子彻底打开,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调子,“……莫府出事那晚……老子正好……打更路过衙门那条街……”
莫衡的呼吸,在瞬间屏住!
“……三更天……梆……梆梆……冷得老子骨头缝都……都冒寒气……”老更夫努力回忆着,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你猜……老子瞧见谁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又灌了一口酒,才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窥见秘密的得意和恐惧混杂的语气:“……金满堂府上那个……那个‘钱串子’!对对……就是那个走路像鸭子、看人总斜着眼、一肚子坏水的大管家!”
钱串子!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莫衡意识中那无边的哀恸迷雾!
“……那老小子……平日里鼻孔朝天……坐八抬大轿的主儿……”老更夫撇撇嘴,语气充满鄙夷,“……那天晚上……嘿!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裹着个黑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一个人……就一个人!从衙门……嗝……后门那个小角门……钻出来的!”
衙门后门!子夜时分!
“……那脸色……啧啧……白得跟死了亲爹一样……走路都打飘……像是……像是刚见了阎王爷……”老更夫回忆着当时的画面,自己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破旧的号衣,“……慌里慌张……差点一头撞到老子的梆子上……老子刚想骂……他……他娘的!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剜了老子一眼……吓得老子……把话全咽回去了……”
老更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又灌了一大口酒压惊:“……然后……他就跟被鬼撵似的……一溜烟……跑没影了……钻进了旁边那条黑巷子……连轿子都没坐……你说……怪不怪?深更半夜……他一个金府大管家……跑衙门后门……干啥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吓成那副德行……”
他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又带着一丝底层小人物窥见大人物隐秘的幸灾乐祸:“……肯定没好事……金满堂那老东西……也不是什么好鸟……放印子钱……逼死人……巧取豪夺……城里谁不知道?呸!都不是好东西……报应……都是报应……”
老更夫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酒意上涌,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酒葫芦从松弛的手中滑落,滚在枯草里,残余的劣酒汩汩流出,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土坳下。
死寂。比荒野的寒风更加刺骨的死寂。
莫衡蜷缩在阴影里,身体如同被万载玄冰彻底冻结。只有那双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燃烧着两点幽蓝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钱串子!金府大管家!
子夜!衙门后门!
惊慌失措!如同见了阎王!
所有的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拼凑!那栽赃的官秤!那滔天的污名!那指向他莫衡的、清晰得可怕的“铁证”!
金满堂!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无边的冰冷,狠狠钉入了莫衡死寂的心湖!
肺腑深处,那被压抑的哀恸寒流,在这一刻彻底狂暴!如同沉寂万载的冰海掀起了灭世的狂澜!冰冷的哀气疯狂地冲撞着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然而,这一次,那剧痛之中,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嗡——!
膝上横放的乌木秤杆,秤锤部位猛地传来一阵剧烈无比的、如同心脏被攥紧般的震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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