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活了半辈子…黄土埋到脖子根了…有些话…憋不住…”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干草。
“你心里…有头龙…我知道…”
“那吴郎中…给的破皮子…老沙头跟我叨咕过…‘仁心为鞘’…是这个理…”
孙瘸子浑浊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仿佛穿透了雷烬的脊背。
“可这‘仁’…不是让你把自个儿…也锁进鞘里…”
“心…别太硬…该杀的时候…刀要快…像劈赤蝎那样…”
“心…也别太软…这世道…吃人的狼…不会因为你心善…就少咬一口…”
“臭小子…记住了…你那把刀…是用来劈开路的…不是…挂在墙上…生锈的!”
“路…还长着呢…别…把自己…走丢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喘息。孙瘸子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别太硬。
别太软。
六个字,如同饱蘸了血泪的烙印,再次重重敲在雷烬心头。是孙瘸子用一生苦难换来的箴言,是对“仁心为鞘”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注脚。
雷烬沉默着。
没有回应。
只是微微颔首。
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融入了骆驼巷深处更浓的阴影里。
夜。
灰岩城的夜,比荒漠多了一丝浑浊的暖意,却依旧寒冷。骆驼巷深处,废弃小院的土屋里,一盏劣质的羊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却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如同鬼魅。
雷烬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体内如同被无数细小的砂轮反复打磨。肝经深处,那被强行驯服、凝练的无名火,如同蛰伏的毒龙,在持续的消耗和伤痛刺激下,又开始隐隐躁动,灼烧着受损的经络,带来持续不断的、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刺痛。那是长期怒火冲击留下的暗伤,如同干涸河床上纵横交错的龟裂。强行驾驭怒龙刀、施展“赤龙吐息”的后遗症,也如同迟来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精神。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意念艰难地引导着体内那沉凝的仁怒之气,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抚平肝经的灼痛,滋养枯竭的力量。但效果甚微。那无名火的躁动如同顽固的礁石,阻碍着真气的流转。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气息,如同滑过蛛网的微风,拂过雷烬的感知。
不是杀气。
不是敌意。
而是一种……混合着淡淡草药苦涩与风尘气息的、难以言喻的“空”。
仿佛那气息的主人,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吸纳一切的空洞。
雷烬赤金色的双瞳骤然睁开!
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土屋那扇破败、漏风的木门!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个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游方郎中,“吴回春”。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沾着不明污渍的葛布长衫,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藤条药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眼神却依旧浑浊而深不可测,仿佛倒映着万古不变的荒漠风沙。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都在,只是刚刚才被昏黄的灯光照亮。
“气色不佳,肝火逆冲,经络灼损,根基动摇。” 吴回春的声音嘶哑、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浑浊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穿透了雷烬强撑的平静,落在他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苦上。
没有寒暄。
没有询问黑石堡的惊变。
仿佛他早已洞悉一切。
雷烬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赤金色的双瞳深处,冰封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交织翻涌。这个神秘郎中的出现,太过巧合,太过诡异。
吴回春如同没有看到雷烬眼中的警惕,自顾自地走了进来。破旧的布鞋踩在坑洼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放下藤条药箱,动作熟练地打开,取出一排长短不一、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银针,还有几个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药罐。
“躺下。衣服解开。” 他的命令简洁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雷烬沉默片刻。
最终,身体缓缓向后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依言解开了上半身破烂的皮袍,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以及肋下、后背那几处依旧狰狞的伤口。
吴回春浑浊的目光在雷烬布满伤痕的躯体上扫过,尤其是在那几道被无名火反复灼烧、呈现出异样暗红纹理的肝经区域停留片刻。他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忍着点。”
话音未落!
嗤!
银针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雷烬左肋下三寸一处穴位!一股尖锐、冰冷、如同冰锥贯体的剧痛瞬间炸开!
紧接着!
嗤!嗤!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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