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啜泣声因为老者的咳嗽而变得急促了一些，充满了担忧。那个小心翼翼的水流搅动声也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更加轻柔地响起，仿佛在安抚。
雷烬在冰冷污水中浸泡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声音里传递出的、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联系。
“谁……？”他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咳……咳……一个……等死的老废物罢了……”老者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声音带着自嘲的苦涩，“姓孙……年轻时候……咳咳……走镖的……护着点货……得罪了赤蝎的狗……就被扔进了这……泡着等烂……这条腿……早废了……”他似乎艰难地动了一下，污水发出一阵哗啦声，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显然，他有一条腿行动不便，是孙瘸子。
“阿月……”老者喘息着，声音转向另一个方向，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嘶哑，“别……别怕……小石头……没事吧？”
压抑的啜泣声变成了细微的呜咽，水流搅动声靠近了一些，一个极其轻微的、如同蚊蚋般的哼声回应了一下。是个女人？哑巴？
“小石头……乖……姐姐在……”老者像是在安慰那个哭泣的孩子，声音疲惫却带着奇异的柔和，“别……别哭了……省点力气……攒着……活命……”
小石头……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雷烬麻木的心房！
青石镇废墟上，母亲倒伏的身影……
沙蝎酒馆角落里，那个惊恐无助的小女孩……
矿坑尸堆中，那些残缺的孩童尸体……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尖锐刺痛和更深沉绝望的洪流，猛地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炸开！体内那头被压制的无名火凶兽仿佛被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再次惊扰，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咆哮！灼烧经络的剧痛再次清晰起来！
“呃……”雷烬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在污水中猛地一颤！右臂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声压抑的嘶吼冲破喉咙。
“新来的……兄弟？”孙瘸子显然察觉到了雷烬这边的动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更深的无奈，“伤……伤得不轻吧？忍着点……这水……脏……千万别让伤口……泡烂了……不然……神仙难救……咳……”
忍着？
雷烬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忍这刺骨的冰冷？忍这腐骨的恶臭？忍这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忍这体内日夜灼烧的无名火？还是忍这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绝望？
怎么忍？！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对自身无能的厌弃，猛地冲上头顶！他猛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狠狠一拳砸在身侧冰冷湿滑的石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水牢里格外刺耳！拳头瞬间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混合着冰冷的污水滑落。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但更多的是一种发泄般的、近乎自毁的冲动！
“唉……”孙瘢子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理解，也充满了更深的悲凉。“省点力气吧……兄弟……砸断了手……也砸不开这黑石堡的地基……咳咳……留着点劲儿……多喘口气……多熬一天……万一……万一阎王爷打盹……忘了收你呢……”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透生死的麻木，却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雷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熬？
像一具泡在污水里慢慢腐烂的尸体一样熬下去？
等待阎王爷打盹？
这比死亡本身更加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
那个小心翼翼的水流搅动声，再次靠近了。
非常近。
近到雷烬能感觉到冰冷的污水中，有一股极其微弱、带着体温的水流波动，轻轻触碰到了他浸泡在水中的手臂。
然后。
一只冰冷、瘦小、微微颤抖的小手，极其小心地、摸索着，碰到了他砸在石壁上、正在流血、微微颤抖的左手。
那小手冰凉，带着水牢特有的湿滑和污垢，触感却异常柔软。
小手摸索着，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笨拙和固执，轻轻地将一个东西，塞进了他紧握的、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拳头里。
东西很小。
冰凉。
坚硬。
表面异常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在这冰冷污浊的绝望深渊里，这光滑的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洁净感？
是小石头！
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
雷烬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全身瞬间僵硬！
那只塞进他拳头里的、冰冷光滑的小石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被绝望和暴戾冰封的心湖之上！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小小的、光滑的石头死死地攥在手心！粗糙的石壁摩擦带来的剧痛，似乎都被这小小的石头所传递的微弱暖意驱散了一瞬。
他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就在他身边冰冷的污水中，一个瘦小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靠得很近很近。压抑的啜泣声几乎就在耳边，带着孩童无法理解的恐惧和……一种本能的依赖？
还有另一侧，那个叫阿月的哑女，正用无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搅动着水流，仿佛在驱散寒冷，又仿佛在安抚着弟弟的恐惧。
孙瘸子沉重的喘息和咳嗽，如同垂死老兽的低鸣，却依旧顽强地在这片死寂中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黑暗依旧浓稠。
恶臭依旧刺鼻。
污水依旧冰冷刺骨。
伤口依旧剧痛难当。
体内的无名火依旧在灼烧。
但在这绝对的黑暗和绝望之中，雷烬攥着那枚光滑小石头的左手，却不再颤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如同冰冷的铁锚，沉甸甸地坠入了他翻腾的怒海深处。
不是希望。
是比绝望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责任。
活下去。
至少……要让攥着这块石头的小手……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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