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冰冷而粘稠,一点点淹没上来,扼住他的咽喉。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从他左手边传来。
是刀。
那柄被他随意丢在身侧沙地上的怒龙刀。
粗布包裹早已在酒馆混战中撕裂大半,露出下面暗沉厚重、布满古朴鳞纹的刀身。此刻,在暮色昏沉的光线下,刀背上那块狰狞的逆鳞,竟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一抹妖异的、仿佛沉淀着污血的暗红光泽,在鳞片深处一闪而逝。
伴随着这微光闪烁的,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彻骨的悸动。如同沉睡凶兽无意识的一次心跳,带着择人而噬的凶戾,透过冰冷的金属,清晰地传递到雷烬的感知里。
这悸动,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被绝望淹没的麻木!
体内那头因自我厌弃而蛰伏的凶兽,被这同源的凶戾气息猛地惊醒!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洪流瞬间冲向他残存的意识!杀意!毁灭!将那绝望连同这该死的世界一起焚毁的冲动再次抬头!
“呃啊——!”雷烬喉咙里滚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左手猛地攥紧!不是抓向刀柄,而是狠狠一拳砸在身下冰冷的沙砾地上!粗糙的沙砾瞬间刺破皮肉,鲜血混合着沙尘,黏糊糊地沾满了拳头!
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死死盯着那块在暮色中兀自闪烁着微弱凶光的逆鳞,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这刀总在引诱他!吞噬他!为什么他无法驾驭这股力量!为什么每一次挥刀,带来的都是毁灭和更深的痛苦?!
“你的刀在饮你的血,噬你的魂。”
一个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着锈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雷烬身后响起!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沙的呜咽,直接钻进他的耳膜,敲打在他混乱的心神之上!
雷烬的身体猛地僵住!
所有的挣扎、痛苦、绝望,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他如同中了定身咒,保持着攥拳砸地的姿势,脖颈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就在他身后,那块巨大风蚀岩投下的、最为浓重的阴影边缘。
一个身影。
如同从阴影中自然析出,又如同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从未被察觉。
全身包裹在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黑布料中,没有一丝反光,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脸上覆盖着一张同样漆黑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面具。
影鸦!
那双在面具孔洞后的眼睛,冰冷,幽深,如同两口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古井,此刻正毫无感情地、静静地俯视着跌坐在沙砾中、狼狈不堪的雷烬。
风沙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时间也凝固了。
只有影鸦那嘶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死寂的暮色中缓缓游动:
“怒如荒漠毒蝎,尾针致命……”他顿了顿,那双古井般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目光扫过雷烬染血的右臂,扫过他后背狰狞的伤口,最后落在他紧握的、沾满沙尘和鲜血的左拳上,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亦伤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狠狠敲打在雷烬紧绷的神经上,将他酒馆失控的惨状、反噬的剧痛、此刻的狼狈和绝望,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这冰冷的暮色之中。
雷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赤红的双瞳死死盯着阴影中的黑影,牙关紧咬,下唇再次被咬破,鲜血混合着沙尘的咸涩在口中弥漫。体内那头凶兽在影鸦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压抑,冲撞的势头微微一滞。
“想想你为何而怒?”影鸦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陈述,而是如同淬毒的钩子,狠狠钩向雷烬灵魂深处最血色的伤疤!
为何而怒?
青石镇焚城的烈焰!爹娘倒伏的身影!血狼匪狰狞的狂笑!独眼狼那黄铜眼罩反射的凶光!
还有……枯瘦老汉手腕被踩断时刺耳的骨裂和绝望的惨嚎!沙蝎酒馆里无辜者惊恐的眼神和痛苦的尖叫!
恨!滔天的恨!比沙海更深,比夜色更沉!
但这恨意引燃的怒火,烧毁了敌人,却也烧毁了他自己!烧毁了那些他本不该波及的无辜!
“我……”雷烬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想怒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装神弄鬼的家伙连同这该死的世界一起劈碎!但身体的重伤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迷茫、暴戾和一种溺水者般的挣扎。
影鸦静静地站着,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塑。冰冷的目光穿透面具,仿佛能看穿雷烬灵魂深处翻腾的怒海狂涛。他似乎在等待,等待雷烬被这无边的怒海彻底吞噬,或者……抓住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浮木。
许久,当雷烬眼中那狂暴的赤红被更深沉的疲惫和迷茫取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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