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驼背的老者。穿着一身同样沾满沙尘油污的粗布短褂,头上包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巾,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被风沙雕琢了千百年的黑色岩石。他佝偻着背,像一株被压弯的老胡杨,就站在雷烬身侧半步之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从未被注意。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看透生死的麻木,以及此刻强行压抑着的、一丝急切的警告。他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钩,死死扣着雷烬的肘弯,力量沉得惊人。
“看!”驼背老者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赤蝎的方向一点,嘶哑的声音压得极低,“看看那些护卫的刀!再看看堡墙上的弩!”
雷烬血红的视线顺着老者的示意扫去。
赤蝎身后那几个护卫,看似随意站立,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身体微微前倾,如同绷紧的弓弦,目光如同鹰隼,早已锁定了雷烬这个方向!那眼神冰冷而专注,充满了猎杀前的兴奋!
而在更高处,黑石堡那高大的、布满箭垛的堡墙上,几点冰冷的金属反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是早已上弦、箭簇斜指下方的强弩!
“你想死,没人拦着!”驼背老者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砂,灌入雷烬的耳朵,“但你这一刀出去,杀不了他!只会让那老东西……死得更惨!让这里所有人……给你陪葬!”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还在抽搐惨叫、手腕被死死踩住的老汉,又扫过堡门口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行人,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悲悯,“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这七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雷烬被怒火和杀意彻底焚烧的脑海!
老汉那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小女孩惊恐无助的眼睛!
孙瘸子,阿月,小石头……
青石镇废墟上那些凝固的绝望……
爹……娘……
“呃……”雷烬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体内疯狂冲撞的无名火洪流,被这冰冷的现实和老者沉重的手劲强行压住!巨大的反噬之力狠狠冲击着他的脏腑!他感觉自己的肝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喉头腥甜上涌,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混杂着沙尘滚落!
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瞬间染红了干裂的唇瓣。左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包裹的粗布下,刀身那混乱的震颤变得更加剧烈!刀背上那块逆鳞的位置,灼热感如同活物般搏动!
但他……没有拔刀!
他像一尊被强行钉在原地的、濒临破碎的石像,赤红的双瞳死死盯着道路中央那个冷酷的身影,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强行压制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赤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似乎终于对脚下那单调的惨嚎失去了兴趣。
那只沾着血和碎骨的皮靴,终于缓缓抬起,离开了老汉那只扭曲变形、血肉模糊的手腕。
老汉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黑色的沙砾地上,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气流声,眼神涣散,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赤蝎看也没看地上濒死的老汉,仿佛只是随意地踢开了一块碍路的石头。他暗黄色的瞳孔冷漠地扫过堡门口那些吓得如同鹌鹑般的人群,薄薄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抬起手,随意地掸了掸暗红皮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带着那几条忠实的鬣狗,迈着那种奇特的、如同毒蝎巡视领地般的步伐,重新走向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堡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堡门处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压抑的、恐惧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低低响起。几个胆子稍大的行人,颤抖着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那奄奄一息的老汉抬起来,拖向堡内某个方向。
驼背老者枯瘦的手,这才缓缓松开了雷烬的肘弯。他浑浊的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雷烬因强行压制而扭曲、惨白的脸,以及那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般的胸膛。
“想喝酒,去‘沙蝎’。”老者嘶哑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对空气自语。然后,他佝偻着背,如同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混入那些惊魂未定、匆匆涌向堡门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风沙依旧呜咽着,卷起地上的黑色沙砾,扑打在雷烬脸上,生疼。
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石雕。
左手依旧死死攥着刀柄。
指缝间,殷红的鲜血,正一滴一滴,无声地渗入包裹刀柄的、肮脏的粗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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