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调？哼！就是小调那么简单吗？”王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迸射。
“词意轻佻，曲调哀艳，分明是惑乱人心、败坏门风的靡靡之音！你是从何处学来这等污秽之物？竟还敢拿到姊妹们面前卖弄，引得你宝二哥心境受损，从而一病不起！”
贾环听到王夫人这般说词，顿时心中一惊，她他妈的也太会给人扣帽子了吧。
这大帽子压的他脊背直犯疼，急忙辩解道：“请母亲明鉴，乐器乃外洋之物，歌曲只是儿子有感而发。若说‘污秽’、‘惑乱’，儿子万万不敢认。”
“当日众姊妹皆在，宝二哥亦在场，可曾有人指责儿子言行不当？宝二哥偶感不适，或与天气变热有关，儿子岂敢担此重责？”
“你还敢胡乱狡辩！”王夫人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直指贾环，“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就是你用这等歪门邪道，当众折辱兄长，害他郁结于心，茶饭不思的！贾环，你眼中可还有尊卑长幼？可还有这个贾府！”
“儿子不敢。”贾环虽然看着依旧平静，心里却已经很清楚了，看来此事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索性他也不再一味忍让。
贾环站起身来，厉声说道“比试乃宝二哥提议，在众目睽睽，公平切磋。若因技不如人便郁结成疾，岂非更显气量狭小？母亲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一切罪责归于儿子，儿子……不服。”
“你敢不服？！”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撕裂，“好！好！好一个不服！周瑞家的！”
“奴婢在。”周瑞家的应声上前。
“把这个不敬尊长、不悌兄长、巧言令色、屡教不改的孽障给我拖下去！”
王夫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裹挟着积年累月的厌恶与此刻沸腾的杀意，“给我重打二十杖！打到他服为止！打到他记住，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本分！”
二十杖！
贾环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二十杖！这哪里是教训，分明是照着打废人甚至打死去的！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不过两月的时间，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不！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眼看四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地扑过来，贾环脑中警铃大作。
电光石火间，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跑！一定要跑。
“母亲！你……”他口中看似要辩驳，身体却猛地朝厅门方向窜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连王夫人都愣了一下。
然而，那几个婆子显然训练有素，虽身躯粗壮，动作却异常灵活。
领头的李嬷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侧移，蒲扇般的大手便抓向贾环的后领。
贾环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脚下踉跄，已被拽得倒退两步。
另外三个婆子趁机围上，四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像铁钳般将他牢牢制住。
“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贾环奋力挣扎，那份属于少年的单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拳打脚踢，试图挣脱她们。
可他的力气在这些常年干粗活、手上有把子力气的仆妇面前，实在还不够看。
挣扎如同蚍蜉撼树，不仅未能挣脱，反被更狠地钳制住，胳膊被反剪到身后，膝盖窝被重重一磕，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被死死摁在了那张冰冷油腻的刑凳上。
粗糙的木纹硌着他的脸颊生疼，混合着陈年血污的古怪气味冲入鼻腔。
绝望与暴怒在他的胸腔里交融、冲撞。
有那么一个瞬间，贾环几乎要不顾一切的想从玉佩空间里——拿出他买的防身的大砍刀，砍杀出去！他眼中血丝隐现，手指抠进木缝，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是……然后呢？然后他去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暴戾的火焰。
就算冲出荣禧堂，然后呢？逃出贾府，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这副十一二岁的少年身躯，身无长物，现在的他还毫无社会根基，一旦脱离贾府这个“保护壳”，在外面的世界只会更加艰难。
流民、地痞、官差…土匪…随便哪个都能轻易碾死他。
更重要的是，玉佩空间的秘密他现在绝对不能暴露出来！
在这个对“怪力乱神”极度敏感的时代，一旦被发现他身怀如此“妖异”之能，等待他的绝不是飞黄腾达，而是被当作妖孽烧死，或被某些势力囚禁起来切片研究！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现在的他，太弱小了。弱小到连反抗一场不公的家法，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只能，忍……
这个忍字，就像烧红的铁印，烙在他的心上，带来屈辱的剧痛，却也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现在还需要贾府这个跳板，需要时间成长，需要积累一些力量，需要……等待时机。
等想明白这一切，也不过是瞬息之间。
贾环紧绷的身体便缓缓松弛下来，挣扎的力道也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不再看王夫人那盛怒而快意的脸，不再看周瑞家的那冰冷的眼神，也不再试图做任何徒劳的辩解。
所有的愤怒、不甘、杀意，都被他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层层冰封。
只留下表面一片死寂的顺从。
原来，这就是贾环原来的命。
在绝对的权力与力量差距面前，无谓的嘶吼和冲撞，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他需要的是活下去，哪怕是以最屈辱的方式。
然后，记住这一切。
王夫人看着贾环不再挣扎心中冷笑，越发的得意，随即冰冷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给我打！”
第一杖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贾环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却再未发出任何声音。
刑凳摆在荣禧堂后僻静的偏院里，贾环被粗暴地按趴在刑凳上时，木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他能闻到木头上那洗刷不掉的血腥气，能听到周瑞家的站在廊檐阴影下，那平淡无波的吩咐声。
还有，自己胸膛里那颗心，沉甸甸跳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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