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寅时三刻,陈野蹲在朝房外啃第一百六十四块豆饼——是秦老太用扬州酱菜和面烙的,咸香。他边啃边看官员们陆续进宫,李东阳打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御史,个个脸色严肃。
卯时初,钟鼓响。百官入殿,皇帝坐定,太子立在御阶下。第一件事就是陈野奏报扬州之行。
陈野出列,没捧奏折,捧了个陶罐。“陛下,臣从扬州带回此物——盐工徐老汉家腌的酱菜,请陛下和各位大人尝尝。”
太监接过,分盛在小碟里,每人面前放了一碟。李东阳皱眉:“陈大人,朝堂重地,岂容……”
“李阁老先尝尝。”陈野咧嘴,“尝尝这酱菜,再说话。”
李东阳无奈,夹了一丁点放嘴里,眉头皱得更深——太咸。但他没吐,咽了下去。
陈野这才说:“这酱菜,用的盐是扬州盐场新晒的盐,一文一斤,成色好,不掺沙。腌菜的是盐工徐老汉,他儿子前年饿死了,因为工钱被克扣。现在他在合作社晒盐,每月工钱二两,孙子在盐工学堂读书。这罐酱菜,是他全家谢朝廷的恩。”
他顿了顿:“扬州盐政新章试行一月,盐税增收六成,盐工工钱足额发,盐价降了两文。刘文焕贪墨的五万八千两,三万两补发欠薪,一万两修盐场,八千两建学堂——这些,砖刻公示在扬州文昌阁前,百姓都看得见。”
说完,他跪下:“臣请陛下下旨,将盐政新章推广全国。请准‘四方共治’——百姓参与盐政议事,会议记录刻砖公示,永为定制。”
殿内安静。李东阳出列:“陛下,万万不可!百姓愚昧,岂能议政?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陈野没起身,就跪着说:“李阁老说百姓愚昧——那请问,晒盐晒得最好的,是不是百姓?辨别盐质好坏的,是不是百姓?知道哪家盐商坑人的,是不是百姓?他们不愚昧,他们只是没机会说话。”
郑御史忽然出列:“老臣附议陈大人。扬州之事,老臣派人核查过,属实。百姓参与议事,古已有之——《周礼》有‘乡老议事’,唐代有‘里正议政’。此非创举,而是复古。”
李东阳转身瞪他:“郑大人!你……”
“李阁老!”郑御史声音洪亮,“你我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如今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治。陈大人之法,虽糙但效。若因循守旧,坐视盐政糜烂,才是真正有负圣恩!”
他说完,摘下官帽,跪地:“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陈野之法可行。若三年内盐税不增、盐价不降、民生不改善,老臣愿自裁以谢天下!”
满殿哗然。陈野愣了——他没想到郑御史这么刚。
皇帝沉默良久,开口:“郑爱卿请起。此事……容朕三思。”
这是要拖。陈野心里明白,皇帝还在权衡。
退朝后,陈野刚出殿门,就被李东阳的门生围住了。领头的是个年轻御史,姓孙,指着陈野鼻子骂:“陈砸砸!你蛊惑圣听,败坏朝纲,今日我等……”
话没说完,陈野从怀里掏出块砖——不是青砖,是合作社特制的“软砖”,用旧棉絮掺黏土烧的,砸人不疼。他掂了掂,咧嘴:“孙御史,您继续说。说一句,我砸一块——放心,砖是软的,砸不死人,但砸脸上,明天上朝不好看。”
孙御史噎住。旁边一个老臣——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姓王,忽然大喊:“奸臣当道,国将亡矣!老夫……老夫以死明志!”
说着朝殿前盘龙柱撞去。陈野眼疾手快,把手里的软砖扔出去——“噗”一声,正砸在老臣背上。老头前冲的势头一缓,撞在柱子上,但力道小了,只磕破点皮。
陈野走过去,捡起软砖:“王大人,要死也别在这儿死——血溅金銮殿,多不吉利。真想死,去合作社搬砖,累死也算殉职。”
老头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辱没斯文!辱没斯文啊!”
陈野蹲到他面前:“斯文能当盐吃?扬州盐工饿死的时候,您的斯文在哪儿?现在要动真格了,您拿斯文挡路——王大人的斯文,是不是专挑软柿子捏?”
他站起身,对围观的官员说:“各位大人,我陈野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条——当官的,得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吃饱了,江山才稳;百姓饿肚子,什么斯文、什么体面,都是狗屁。”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早朝,我还会请旨。各位要撞柱的,提前说一声,我让合作社多烧点软砖——保证撞不死,但丢人。”
说完,扛着软砖走了。
当晚,合作社后院灯火通明。栓子带着工匠们在赶制新砖模——这次不是章程砖,是“议事记录砖模”,模子内壁刻着固定格式:时间、地点、参会人、议题、决议、公示日期。
陈野蹲在砖模旁啃饼——第一百六十五块,是秦老太用剩下的酱菜汤和面烙的,带着咸鲜味。“栓子,这模子,做一百套。做好了,发往各州县——每个盐政议事会一套。以后开会,决议当场刻砖,当场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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