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向百官:“李阁老说商贾怨声——请诸位看看这碑上,有多少商户的名字?说盐工苦——看看有多少盐工的名字?说朝廷威信有损——江南百姓用砖碑请愿,这是损了威信,还是长了威信?”
李东阳说不出话。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砖碑前。他伸手,摸到一块砖——刻着“杭州盐工合作社孙老六”几个字,字迹歪扭,但深刻。
“孙老六……”皇帝喃喃,“朕记得,去年杭州水患,他儿子饿死了。”
陈野点头:“是。现在他在合作社晒盐,每月工钱二两,孙子在盐工学堂读书。他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当盐工不丢人。”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陈野,若将盐政新章推广全国,你需要什么?”
陈野咧嘴:“三样:一,陛下一道明旨,准新章通行;二,户部、工部、都察院各派十人,与合作社组成‘推行督察组’,互相监督;三……”他顿了顿,“给臣三年时间。三年内,若全国盐税增收不足五成,盐价不降反升,臣自请去琼州晒盐。”
“若成了呢?”
“成了,”陈野笑了,“臣什么都不要——只要陛下准一件事:以后朝廷立规矩,能用砖的尽量用砖。砖实在,砸不烂,改不了,能让百年后的子孙看见,咱们这代人是怎么干事的。”
陈野这话说完,文官队列里炸了锅。一个白发老臣——是礼部右侍郎,姓王,七十多了,颤巍巍出列,扑通跪倒:“陛下!不可啊!陈野此议,是要动摇国本!自古治国,以礼以法,岂能以砖以蛮?若开此例,往后朝堂成了砖窑,官员成了匠人,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老臣……以死谏阻!”
事发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眼看老头就要撞上柱子,斜刺里飞过来一块东西——“啪”一声,正砸在老臣膝盖上。老头腿一软,跪倒在地,离柱子还有三尺。
砸他的是半块豆饼——陈野扔的。
陈野蹲回原地,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王大人,要死也别死在朝堂上——血溅一地,不好打扫。真想死,回家绝食,或者去合作社搬砖,累死也算殉职。”
老头趴在地上,老泪纵横:“陈野!你……你辱没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陈野咧嘴,“江南盐工饿死的时候,您的斯文在哪儿?边关将士缺饷的时候,您的斯文在哪儿?现在要动真格的了,您拿斯文挡路——王大人,您的斯文,是不是专挑软柿子捏?”
太子忽然开口:“王侍郎殿前失仪,扶下去休息。今日之议,容后再论。”
两个太监上前,把老头搀起来。老头还想说什么,被太监捂了嘴,拖了出去。
早朝不欢而散。午时,陈野被叫到御书房。皇帝没坐龙椅,在窗下榻上喝茶,太子在一旁伺候。
“陈野,”皇帝放下茶盏,“今日朝堂,你也看见了——阻力不小。”
陈野蹲在脚踏上——还是不坐椅子:“看见了。但陛下,改革这种事,没阻力才怪。盐政这块肥肉,多少人啃了百年,现在要让他们吐出来,能不跳脚?”
太子皱眉:“可李阁老、王侍郎他们都是三朝老臣,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若硬来……”
“谁说要硬来?”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块合作社新出的“五香豆饼”,“咱们分权。”
他把饼掰成三块:“盐政这块饼,原来是一个人吃——盐政衙门说了算。现在咱们分成三块:户部管收税,工部管盐场,都察院管监督。合作社呢,不占权,只做事——负责具体推行、培训盐工、公示账目。”
他把三块饼摆成三角形,中间空着:“合作社在中间,没权,但连着三方。三方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手遮天。账目每月公示,刻砖垒在盐场门口,百姓都能看见——这叫‘阳光盐政’。”
皇帝拿起一块饼,端详:“那合作社……图什么?”
“图盐工吃饱饭,图百姓吃得起盐,图朝廷税收足。”陈野咧嘴,“陛下,合作社是百姓自己的组织,不图权不图钱,就图个公道。有公道,百姓才信朝廷;百姓信朝廷,江山才稳。”
太子眼睛亮了:“这法子……似乎可行。”
“但得有个前提。”陈野正色,“陛下得给合作社撑腰——不是给权,是给‘说话的权利’。以后盐政事务,合作社有权参与议事,有权查阅账目,有权对不法之事直接上书陛下。若有人打击报复,陛下得管。”
皇帝沉默,良久,笑了:“你这是给朕找了个‘百姓眼线’啊。”
“不是眼线,是桥梁。”陈野说,“陛下在深宫,看不见盐场晒脱皮的背;大臣在朝堂,听不见盐工饿肚子的哭。合作社在中间,把百姓的苦报上来,把朝廷的恩传下去——这桥搭稳了,江山就稳了。”
从宫里出来,已是傍晚。陈野没回兵部,直接去了合作社。食堂后院,栓子正带着几个工匠做新砖模——不是普通青砖模,是特制的“章程砖模”,模子内壁阴刻文字,砖坯压出来,字就是凸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