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里一片安静。连记录的师爷都憋不住,肩膀直抖。
刘大人脸涨成猪肝色,强辩道:“这……这也许是部分买通……”
“部分?”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合作社的账册,“刘大人,合作社从开张到现在,所有进出账都在这儿。最大一笔收入是酒精订单,一百二十两。您要不信,现在就算——算算我哪来的十六万两银子买科举名次。”
刘大人彻底哑火。陈野却不依不饶:“刘大人,这些‘赃物’,文理不通,错字连篇,价码荒唐,分明是有人临时伪造,栽赃陷害。您作为顺天府推官,不查伪造之人,反来审我,是何道理?”
正说着,衙役来报:“大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说要过问此案。”
刘大人腿一软。
来的是太子府长史,姓周,五十来岁,一脸严肃。听完刘大人和陈野的陈述,周长史皱眉:“陈顾问,你说赃物是伪造,可有何证据?”
“有。”陈野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样本,“第一,这些纸条用的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竹纸,吸墨易晕,根本不适合抄写重要文书。科举舞弊是何等大事?用这种纸,墨迹一蹭就花,可能吗?”
他指着纸条边缘:“第二,纸边裁切不齐,毛茬明显,像是仓促撕扯的。而真正舞弊用的夹带,为了便于隐藏,都会裁切整齐,甚至做成微缩本。”
“第三,”陈野把纸条对着光,“纸上有隐约的格子印——这是蒙童练字的‘描红纸’特有的印记。什么人会用描红纸写舞弊文书?除非他根本不识字,随手抓了张纸就写。”
周长史接过纸条细看,果然如此。他看向刘大人:“刘推官,这些细节,你可曾查验?”
刘大人汗如雨下:“下官……下官疏忽……”
“不是疏忽,是根本没想查。”陈野插话,“因为这些赃物,本来就是有人让刘大人‘查出来’的。至于什么人……”他顿了顿,“周长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后堂偏室,陈野低声道:“周长史,这些伪造的赃物,虽然拙劣,但有两个特点:一是数量大,足有几百份;二是用的纸墨都是廉价品。能在短时间内伪造这么多,需要人手和场地。京城里,什么人有这个能力?”
周长史沉吟:“书坊?学堂?”
“书坊要赚钱,不会接这种掉脑袋的活儿;学堂更不会。”陈野道,“但有地方会——官办的‘惠民印书所’,专印蒙学课本和官府告示,纸墨廉价,匠人多,昼夜开工也没人注意。”
周长史眼睛一亮:“你是说……”
“印书所的管事姓赵,是吏部赵侍郎的远亲。”陈野咧嘴,“赵侍郎,是二皇子岳父周尚书的老部下。”
话不用说完。周长史点头:“本官明白了。此事东宫会查。你且回去,仓库之事,顺天府不得再扰。”
走出顺天府衙时,刘大人追出来,低声下气:“陈顾问,今日之事……是下官莽撞……”
陈野摆摆手:“刘大人也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不过——”他盯着刘大人,“下次再有人让你干这种事,多动动脑子。造假也造得像样点,文盲试卷……太侮辱人了。”
刘大人面红耳赤。
太子府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夜里,周长史带人突查惠民印书所。管事赵某正在后坊赶印一批“乡试必读”,被当场按住。搜查发现,后坊角落里堆着大量裁剩的竹纸边角料,墨迹未干,与仓库“赃物”的纸墨一模一样。
赵管事熬不过刑,招了:是吏部赵侍郎指使,伪造舞弊赃物,趁合作社租仓库时提前藏入墙洞。目的就是嫁祸陈野,打击太子——因为今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正是太子举荐的翰林院学士。
供词送到东宫,太子震怒。第三天朝会,当庭弹劾吏部赵侍郎“构陷大臣、扰乱科举”。皇帝下旨:赵侍郎革职流放,印书所赵管事斩首,顺天府刘推官降职调离。二皇子闭门期间再次牵扯案件,闭门期延长一月。
退朝后,太子在宫门外叫住陈野:“陈卿,此次又多亏你机警。”
陈野咧嘴:“殿下,臣只是认字不多,所以看出那些‘文盲试卷’不对劲。真要是秀才写的,臣反倒可能被骗。”
太子笑了:“你这‘认字不多’,比满朝文武都有用。”他顿了顿,“科举在即,此事虽破,但难保没有后招。你有何想法?”
陈野想了想:“殿下,那些伪造的赃物里,有大量描红纸——这说明造假的人,可能真的从蒙童学堂找的模板。臣建议,查查京城各蒙学,看看有没有异常。”
太子点头:“此事你去办,东宫给你手令。”
陈野拿着太子手令,带着栓子和几个大孩子,开始暗访京城蒙学。走了三家,都无异样。第四家是城北“崇文蒙馆”,馆主是个老秀才,姓文,听说查科举案,脸色不自然。
陈野使了个眼色,栓子带着孩子们假装讨水喝,溜进后院。片刻后,栓子跑回来,小声说:“陈大人,后院柴房锁着,里头有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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