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自己也抄起把铁铲,站在一口锅边搅浆。热气腾腾,汗如雨下。沈青瓷要帮忙,被他推开:“你胳膊没好利索,看着就行。”
搅了半个时辰,陈野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他撕块布缠上,继续搅。
张彪看不过去:“大人,您歇会儿,我们来......”
“歇什么歇。”陈野抹把汗,“十八天,眨眼就过。现在歇,到时候交不了工,咱们全得歇菜。”
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工地像个大厨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柴火的味道。
浇板浇到第五天,出事了。
一段刚浇好的水泥板,还没完全凝固,被人用重物砸出个大坑。坑不大,但足够让这段板子报废——得凿掉重浇。
陈野到现场时,王德海正带着巡查队围在现场。老家伙气得浑身发抖:“大人!是......是罪役失职!昨晚这段是罪役张三和李四值守,他们......他们打瞌睡,让人钻了空子!”
张三和李四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陈野没发火,蹲在坑边看了看。坑的形状不规则,像是用石头砸的。他站起身,对王德海说:“砸坑的人,应该还没走远。张彪,带人搜附近,看有没有可疑痕迹。”
又对张三李四说:“你俩,去把那坑填平——不是用水泥,是用你俩的脊梁骨。趴在地上,用身体把坑压平。什么时候压得跟旁边一样平,什么时候起来。”
两人愣住,但不敢违抗,真就趴到坑里,用身体去压。水泥还没完全凝固,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张彪那边很快有发现——在离工地百步外的一个草垛里,抓到个人。这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怀里揣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还沾着水泥。
“谁派你来的?”陈野问。
那人咬牙不答。
王德海突然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你说不说!不说老子打死你!”他是真急了——这段板子是他巡查队失职才被破坏的,要是追不回来,他们这帮罪役的“戴罪立功”就全完了。
那人被王德海的狰狞表情吓住了,结结巴巴:“是......是赵爷......”
“哪个赵爷?”
“赵......赵窑主......西山那个......”
又是他!陈野眼神一冷,让张彪把人押下去,连夜审问。
王德海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人......罪役无能......”
陈野把他扶起来:“王德海,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还让你带巡查队吗?”
王德海摇头。
“因为你还有救。”陈野指着那段被破坏的水泥板,“贪钱的时候,你没想过会害人。但现在,你知道墙塌了会害人,你知道急了。这就是救。”
他顿了顿:“这段板子,你们巡查队负责重修。水泥、沙子、人工,都从你们工钱里扣。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算完。”
王德海重重点头,转身就带人去干活。那帮罪役,这次没一个偷懒的——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三月十四,最后一天。
墙还剩下最后五十丈没合龙。这五十丈的地基最好,是坚实的黄土,不用打桩,直接砌墙就行。但时间太紧了。
从早晨开始,所有工匠、短工、罪役,甚至沈青瓷和小莲都上了工地。十口大锅烧得通红,水泥浆一锅接一锅熬出来,工匠们排成队传递,像蚂蚁搬家。
陈野站在脚手架最高处,能看见整段城墙的轮廓。新墙灰白,旧墙灰黑,对比鲜明。新墙已经连成一片,只有中间那个五十丈的缺口,像咧开的嘴。
太阳西斜时,缺口还有三十丈。
“点火把!”陈野喊。
工地四周竖起几十根木杆,杆头绑着浸了油的麻布,点燃后像一个个小火炬,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挑灯夜战。
沈青瓷累得站不稳,被秀姑扶到一旁坐下。陈野递过去一碗热汤:“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沈青瓷摇头:“我得看着水泥配比......”
“配比我懂。”陈野咧嘴,“三份粉一份沙,水加到能搅开但不成流。对不对?”
沈青瓷愣了:“您......您记得?”
“你说了八百遍了,聋子都记住了。”陈野把她按坐在砖堆上,“歇着,天亮前我叫你。”
他转身走向大锅,抄起铁铲,继续搅浆。手上旧泡破了,新泡又起,他撕块布一缠,接着干。
子时,缺口还有二十丈。
丑时,十丈。
寅时,五丈。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块墙砖砌上,水泥浆抹平。
合龙了。
陈野站在新墙尽头,看着灰白色的墙面在晨光中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墙顶上,工匠们累瘫了,横七竖八躺着,有人已经打起了鼾。
沈青瓷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最后那段墙,墙体微温,是水泥在凝固发热。
“成了。”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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