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冷笑:“不是阴,是熟手。能设计这种杀人方式,还能调动漕帮沉船灭口——程万年一个人办不到。曹国勇,甚至他背后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抱着那包罪证走出舱室,对众人道:“把周大人和三位随员的尸骨,用白布裹好,暂时安置在岸上草棚。等这边事了,我要奏请陛下,为他们风光大葬。”
又对王石头说:“石头,带人仔细搜查全船,特别是夹层、暗格、舱底——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那包从暗格里取出的罪证,在岸上草棚里摊开,铺满了三张长桌。
陈野一本本翻看,越看心越沉。
账册记录着程万年、曹国勇兄弟等人,从景和十二年到十六年,五年间的贪墨明细:漕银每年“损耗”超过二十万两,实际大半流入私囊;军械“淘汰”后走私北狄,获利超五十万两;甚至还有盐铁专卖的“配额”,被他们倒卖给江南盐枭、晋商,抽成无数。
书信更触目惊心:有曹国勇写给北狄某个部落首领的密信,承诺“提供军械,换取马匹皮毛”;有程万年与江南盐枭的契约,约定“每船私盐抽三成,保运河畅通”;甚至还有几封二皇子府幕僚的信,暗示“漕运之利,当为殿下大业所用”。
最关键的是一本私账——程万年自己记的“分红簿”。上面清楚写着每笔赃款怎么分:曹国勇拿三成,程万年拿两成,漕帮拿一成,剩下四成要“打点”兵部、户部、甚至宫里某些人。最后一页记着几个代号和数字,像是给某些大人物的“年敬”。
“好一个漕运利益网。”陈野合上账册,“从宫里到边关,从朝堂到江湖,全被这张网罩住了。周大人想捅破它,所以丢了命。”
赵木生红着眼眶:“大人,这些……够定他们的罪吗?”
“够他们死十回了。”陈野把罪证重新包好,“但这些不能直接交上去——牵扯太广,容易打草惊蛇。得先揪出最关键的人,一层层剥。”
他想了想,对疤脸刘说:“刘兄弟,你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把这些罪证抄一份,原件我带走。抄本妥善藏好,万一我有不测,你们直接送去东宫——不必经过任何衙门。”
疤脸刘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漕帮就算全死光了,也会保住这些证据。”
陈野拍拍他肩膀:“不至于。等这案子了结,漕帮就是戴罪立功的典范,往后好好做正经生意,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王石头从船上匆匆跑下来,手里捧着个东西:“大人!在底舱又发现个暗格!里头……里头是块碑!”
那块碑被四个村民吭哧吭哧抬上岸。
碑高五尺,宽三尺,青石材质,上面刻满了字。虽然泡了多年,但刻痕极深,字迹仍清晰可辨。抬头是三个大字:“功绩碑”。
下面列着程万年任漕运总督二十年来的“丰功伟绩”:疏通河道多少里、修建闸坝多少座、漕粮运量增加多少石……最后一段是歌功颂德的骈文,写于景和十六年秋——正是周大人巡漕的那个秋天。
碑文末尾刻着一行小字:“漕运总督程万年,勤政爱民,功在千秋。特立此碑,以彰其德。——漕运衙门全体官吏敬立。”
陈野看完,笑了:“这碑,是程万年给自己立的‘功德碑’啊。时间就在周大人巡漕前——他是早料到周大人会查他,所以先立块碑,想留个清名?”
王石头疑惑:“那这碑怎么会在船底暗格里?”
陈野走到碑前,用手摸了摸刻字:“你们看,这些字——刻痕边缘太整齐了,像是用工具慢慢凿出来的,不是石匠一气呵成。而且‘功绩’两个字,刻得特别深,特别用力。”
他让刘铁头拿来锤子和凿子,在碑角轻轻一敲——“咔嚓”,青石表面居然裂开一层薄皮,露出底下另一层石刻!
原来这碑是双层的!表面那层歌功颂德的碑文,是后来刻上去的,覆盖了原本的内容。
陈野小心地剥开表面石皮,底下真正的碑文逐渐显露。开头依然是“功绩碑”三个字,但下面的内容截然不同:
“罪臣程万年,任漕运总督二十载,贪墨漕银一百八十万两,走私军械获利九十万两,勾结北狄、盐枭、私贩,罪孽深重。今被周正明大人查实,愿供出同党曹国勇、曹国勇(弟)、兵部侍郎马文涛(已伏法)、户部郎中……等三十七人,以赎罪愆。若臣遭遇不测,此碑为证。——景和十六年九月初二,程万年绝笔。”
全场死寂。
谁都没想到,程万年这个漕运“土皇帝”,居然在最后关头,留了这么一手!
陈野盯着碑文,良久,缓缓道:“程万年这是……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他知道罪行迟早暴露,所以在周大人查到他时,主动写了这份‘认罪书’,刻成碑,藏在巡漕船底。万一他死了,这碑就是拉所有人下水的证据。”
疤脸刘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不是被周大人查出来才灭口……是周大人查到他时,他主动交代,想戴罪立功?结果被人抢先灭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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