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态度坚决,百姓们拗不过,只好千恩万谢地提着东西退去,边走边回头,眼中满是不舍和感激。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李严看在眼里。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陈野和那些离去的百姓背影之间,多停留了片刻。
周别驾连忙上前解释:“李大人,这些都是受陈县令赈济的流民和百姓,不懂规矩,惊扰大人了……”
李严摆摆手,淡淡道:“民心质朴,何来惊扰。周大人,行辕就不必去了。本官直接去府衙,调阅相关卷宗。陈县令,”他看向陈野,“你也一同前来。本官有些事,需当面询问。”
“下官遵命。”陈野躬身应道,神色平静。
府衙二堂,气氛凝重。李严端坐主位,周别驾陪坐一侧,陈野站在堂下。几名户部随行属官和吴州府衙的相关佐吏分列两旁,面前堆满了卷宗。
李严的问询,直接从沈家案开始。
“陈县令,据卷宗所示,你查办沈家,起因乃沈家截断水源、纵火投毒、乃至动用军弩伏杀于你。证据确凿,本官无疑。然,”他话锋一转,“沈家产业庞大,牵连甚广。你以‘协会’之名,接管其大量田产店铺,并推行所谓‘雍平规矩’,减租提工,降价售货。此举,可有朝廷明令?可有章程依据?所耗钱粮从何而来?接管账目可曾清晰?可有借机中饱私囊之嫌?”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周别驾屏住呼吸,偷眼看陈野。
陈野不慌不忙,先让苏文谦将《吴州实务纪要》副本呈上,然后从容答道:“回大人。下官接管沈家部分产业,乃奉周别驾钧令,旨在稳定市场,安抚民心,防止沈家倒台引发动荡。此为权宜之计,有州府文书为凭。”
“所行‘雍平规矩’,减租三成,乃因沈家以往租额过高,盘剥过甚,降至寻常水平,佃户方可存活。提工两成,乃因沈家以往克扣工钱,提至市价公允水平,工匠方有生计。降价售货,乃为平抑被沈家哄抬之物价,所用粮食布匹,多为查封之沈家囤积物资,成本低廉。此三策,旨在还利于民,稳固根本,皆有详细账目记录,每一文钱、每一粒粮之去向,皆可核查。”
他示意苏文谦打开随身带来的几个大木箱,里面是分门别类、装订整齐的账册。“此乃安置点自成立以来所有收支细目,及接管沈家产业后所有经营账册。请大人查阅。”
李严示意属官上前查验。几个精于账目的户部官吏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账目之清晰,条目之细致,令他们这些老手都挑不出毛病。收入、支出、结余、经手人、时间、事由……一目了然。甚至还有“工分”与钱粮的兑换记录、流民家庭情况简记等。
“至于中饱私囊……”陈野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东宫印记的文书副本(关键部分遮掩),“下官奉太子殿下密令南下筹饷安民,所行之事,皆需定期密报东宫。若有贪墨,恐第一个不容下官的,便是太子殿下。再者,”
他看向周别驾,语气平和:“接管产业之收支,州府有专人与‘协会’共同监管,定期核对。周大人及府衙诸位同僚,皆可作证。”
周别驾连忙点头:“是极是极!陈县令行事磊落,账目清晰,州府多次核查,并无不妥。”
李严面无表情,继续问道:“你于安置点内,私设水车工坊,研制火药,此等军国重器,岂是县令可擅动?可有朝廷许可?”
陈野早有准备:“回大人。水车工坊,乃为利用水力,节省人力,提高织布、磨面效率,纯为民用。其法已整理成册,呈送州府,可供推广。至于火药,”他顿了顿,“下官确曾用其炸石开渠,但所用火药,乃土法所制,威力有限,配方粗糙,仅为疏通河道不得已而为之。且事前经过反复试验,确保安全,事后所有剩余材料及配方,已悉数封存,交由州府保管。此乃为解燃眉之急,下官深知不妥,愿领责罚。然当时若无此法,河道难通,上万流民安置无着,恐生大乱。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他把“擅用火药”的过错,与“解救万民”的功绩放在一起,姿态放低,但理由充分。
李严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即便事急从权,亦需谨慎。此例不可开。”
“大人教训的是,下官铭记。”陈野躬身。
第一轮问询,陈野应对滴水不漏。李严并未表态,只是吩咐继续核查其他卷宗,尤其是沈家案牵连的其余人等的处置情况。
下午,李严提出要亲自去沈家案涉及的几个地方看看,包括被截断水源的李家庄。
周别驾和陈野陪同前往。到了李家庄,李严仔细查看了被沈家私筑的水坝,以及陈野派人悄悄挖通的引水沟,又询问了村里几个老人。
李家庄的里正和几个老农被叫来问话。李严问得细,何时被截水,庄稼受损如何,陈野如何帮忙,沈家有无补偿等。
那老农正是早上码头送菜那位,他有些紧张,但话实在:“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沈家修这坝,是春天的事儿,说他们庄子要用水。咱们村 下游的田就浇不上水了,秧苗都快干死了。后来陈大人来了,看了,就派人帮我们偷偷挖了那条沟,把水又引回来了。沈家……没给补偿,就说免一年租子,可田要是绝收了,免租子有啥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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