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内务府办事不力,苛待太子。
往大了说,那就是阻碍太子尽孝,甚至可引申为对天家不敬!
王承恩对太子近来的变化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他并非直接告状,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诉苦,心中不由暗道:这位小爷,看来是真开了些窍,懂得用手段了。不管这窍是怎么开的,眼下这事,对自己而言,却是个机会。
他早就看内务府那帮人不顺眼,尤其是那个李太监,时常仗着贵妃的势,不太把司礼监放在眼里。若能借此机会敲打他们一番,既在陛下面前显示了自己关心皇子、明察秋毫,又能打压对手,何乐而不为?
至于太子……帮他这一把,结个善缘,总没坏处。万一这位爷将来真的……那今日这点顺水人情,可就价值千金了。
这些念头在王承恩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愤慨”:“竟有此事?殿下乃国之储贰,万金之躯,岂能受此委屈!这内务府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连东宫的炭火都敢克扣?若是耽误了殿下为陛下抄经祈福,他们担待得起吗?!”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感同身受。
朱慈烺心中暗笑,面上却连忙摆手,一副“不想惹事”的样子:“王公公言重了,许是……许是库房一时周转不开,或者下面的人办事不用心。本宫年轻,火力壮,忍忍也就过去了。只是这抄经之事,怕是得耽搁几日,等天暖和一些再说了。”
他越是这样“懂事”地替内务府开脱,越是坐实了对方办事不力的罪名。
王承恩心中了然,更是打定了主意要管这事。他躬身道:“殿下仁厚。但此事关乎殿下玉体,更关乎殿下孝心,奴婢既已知晓,断不能坐视不理。殿下放心,奴婢定会将此事……‘酌情’禀明陛下,必不让殿下再受此委屈!”
他刻意强调了“酌情”二字,意思是会把握分寸,不会把太子直接推出去,而是以自己“偶然发现、深感不平”的角度去汇报。
朱慈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那……那就多谢王公公了。只是……莫要因此小事,惹得父皇烦心才好。”
“殿下放心,奴婢晓得轻重。”王承恩恭敬答道,心中对这位太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分。懂得借力,懂得隐藏自身,还懂得适可而止……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王承恩便告退往乾清宫去了,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急促了些。
朱慈烺看着王承恩消失在梅林小径的尽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能不能钓到大鱼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回东宫。廊下那堆湿冷的炭火,在他眼中,似乎也不再那么碍眼了。
当夜,乾清宫。
崇祯正在批阅一份关于陕西剿寇失利的奏章,眉头紧锁,心情极其恶劣。
王承恩伺候在旁,觑了个空档,一边给崇祯续上热茶,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崇祯抬眼看他:“何事叹息?”
王承恩连忙躬身:“奴婢是……是方才过来时,在御花园偶遇太子殿下。殿下穿着单薄,在冷风里站着,小脸冻得煞白,奴婢看着……着实心疼。”
“哦?”崇祯放下朱笔,“他在那里做什么?”
“殿下说在殿内闷了,出来赏梅。还与奴婢说……说是想为陛下和娘娘抄写祈福经文,只是……”王承恩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抱怨说东宫炭火不足,殿内寒冷,手指僵冷难以书写,字迹丑陋,恐亵渎了经文……奴婢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王承恩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唏嘘,“殿下如此孝心,却因这等小事受阻……内务府那些人,办事也太不用心了!”
崇祯闻言,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想起前几日去看太子,太子的确提及在看兵书,似乎对军务有些见解,如今又想着抄经祈福……这孩子,看来是真的懂事了不少。
而内务府,竟然连东宫的炭火都敢克扣?还是在太子病中,想着尽孝的时候?
一股无名火骤然升起。他本就因国事不顺而心情郁躁,此刻听闻后宫之中竟也有如此怠慢之事,更是怒不可遏。这不仅仅是炭火的问题,这是对他权威的挑战,是对皇家体面的践踏!
“混账东西!”崇祯猛地将茶杯顿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茶水四溅。
王承恩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查!”崇祯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给朕查清楚!内务府是谁在负责东宫用度?为何如此怠慢?查出来,严惩不贷!”
“是!奴婢遵旨!”王承恩低头应道,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内务府那个李太监,乃至他背后的人,这次都要倒大霉了。而太子殿下……想必很快就能用上干燥温暖的好炭了。
借力打力,隔山打牛。
朱慈烺在东宫,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随口”一句抱怨,便成功地借王承恩之口,将内务府的刁难,化作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回了那些敢于轻视他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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