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住吗?”
“好像……不是一个人。”阿婆努力回忆,“是有个伴,文文静静的,常在窗前写字。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少说也有三十年。”
她们按阿婆指的方向找到黄色小楼。三层的老式建筑,墙皮斑驳,木窗漆成墨绿色。楼下一家杂货店,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靠在躺椅上听收音机。
询问之下,店主证实了阿婆的话:“我小时候,楼上确实住过两位女老师。一个教钢琴,学生来来往往的;另一个不出门,就在家写字。后来……后来好像出了什么事,就不见了。”
“知道她们的名字吗?”
店主摇头:“太久啦。只记得教钢琴的那位,学生都叫她明老师。写字的那位,没听人叫过名字。”
“她们住哪间?”
“顶楼,阁楼那间。以前房租便宜,窗户大,光线好。”店主指了指,“不过早改造啦,现在租给几个年轻人住。”
她们谢过店主,站在楼下仰望。顶楼确实有扇大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张佳乐拿出素描本,开始画这栋楼。林冰则打开录音笔,录下街上的声音——自行车铃声、孩子的笑声、远处市场的喧哗,还有风吹过木棉树叶的沙沙声。
傍晚,她们回到民宿。阿公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南方夏夜的天空是深深的蓝紫色,星星开始浮现。
“白天你们去打听的人,”阿公慢慢吃着饭,忽然开口,“我后来想了想,可能有点线索。”
两人停下筷子。
“我不是这片的,但当年在区文化馆工作。”阿公说,“七九年左右,馆里收到一批捐赠的乐谱手稿,捐赠人姓明。当时是我经手的,印象很深,因为手稿很特别——不是印刷的谱子,是自己创作的小曲,每一首都有名字。”
“那些手稿还在吗?”林冰的声音有些发紧。
“应该还在档案馆。不过……”阿公顿了顿,“捐赠时附了一封信,说要等‘懂的人’来取。我问什么样的人算懂,送稿来的人说,‘会弹这些曲子,并且明白为什么而弹的人’。”
夜色渐深,但两人毫无睡意。她们回到房间,在灯下看阿公抄给她们的地址:区档案馆,周一至周五开放。
“如果真是明慧阿姨的手稿……”林冰轻声说。
“那我们就是‘懂的人’。”张佳乐握住她的手。
那一夜,张佳乐梦见自己在一间阁楼里。晨光从大窗照进来,钢琴前坐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弹一首温柔的曲子。书桌前,另一个身影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琴声交织。她想看清她们的脸,但光线太亮,只有轮廓,只有声音。
醒来时天刚亮,林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那些信。
“我梦到她们了。”张佳乐说。
“我也是。”林冰转头看她,“梦见在弹琴,我在听。”
周一早晨,她们带着证件和介绍信来到区档案馆。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听了她们的来意,在电脑上查询了很久。
“确实有这批捐赠,”她终于说,“1979年入档,捐赠人署名‘明’,但要求不公开捐赠人全名。手稿编号A-1979-047,保存在特殊捐赠库。”
“我们能看看吗?”
“需要办理手续,还要有合理的申请理由。”工作人员看看她们,“你们是……”
“我们是研究者,在做一项关于艺术传承的项目。”张佳乐拿出苏静帮忙准备的文件,“也在寻找一些被遗忘的创作者的故事。”
手续办了一个多小时。当她们终于被允许进入阅览室,工作人员捧出一个深蓝色布面盒子时,两人的心跳都快了起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纸。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是工整的五线谱,音符圆润饱满,每首曲子都有标题:《木棉初绽》《晨光抄写》《阁楼夜雨》《信》《暗》《光》……最后一首的标题是《未尽》,只有三行谱子,后面是空白,像是弹到一半断了。
林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音符。她不需要钢琴,就能在脑海里听见旋律——温柔中带着坚韧,忧伤中藏着希望,正是明慧在信中流露的气质。
“能在这里弹吗?”她问工作人员。
“阅览室里不能发出声音,但……隔壁有间闲置的会议室,隔音不错。”工作人员看看她们,又看看手稿,“你们是第一个来查看这批手稿的人。四十年了。”
在会议室里,林冰用便携吉他试着弹了《木棉初绽》。简单的旋律,却在房间里荡开奇异的回响。张佳乐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四十年前的阁楼,看见两个女子在木棉树下相遇,在晨光中相爱,在暗夜里相守。
弹到《未尽》时,林冰停住了。那三行谱子之后,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手没有离开琴弦,而是即兴接了下去——不是续写,是回应。用明慧的旋律动机,发展出一段新的旋律,像在对话,像在说:我听到了,我懂了,我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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