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飘了点细雨，工作室的玻璃窗蒙上层薄雾。兰梦绾把裁好的礼服衬里摊在缝纫机上，棉花的白混着桂花染的浅黄，像揉碎了的月光落在布上。
“线不够了。”她对着竹篮里的线轴数了数，那卷藏青的槐叶线只剩下小半卷。
张廷硕正坐在小马扎上给木扣穿银线——小砚说要让纽扣会“发光”，他便拆了些旧银饰熔成细银丝，此刻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穿进木扣的小孔里。“我去后院摘点槐叶，再煮一锅。”他放下镊子就要起身，被兰梦绾按住肩膀。
“雨刚停，叶子上都是水，煮出来的线会发暗。”她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些零碎的线头，“上次剩的边角料够绣年轮了，实在不够，用银丝补两针也好看。”
他看着她把深青和银白的线头接在一起，针脚在衬里上绕出圈浅浅的螺旋，倒真像老槐树的年轮。“你总能把不完美的东西变得好看。”他轻声说。
兰梦绾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笑意，像落了雨的湖面，漾着细碎的光。“还不是跟你学的，”她扬了扬手里的针，“你刻坏的鲸鱼木雕，最后不都改成了浪花摆件？”
两人正说着，小砚背着书包冲进院子，校服裤脚沾了泥，手里却举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金灿灿的桂花。“老师说这个可以当染料！”他把瓶子往石桌上一放，桂花的甜香立刻漫开来，“我在学校花坛摘的，没告诉园丁爷爷。”
兰梦绾笑着替他拍掉裤脚的泥：“回头我们送两朵绣好的桂花胸针给园丁爷爷赔罪。”
“我来绣！”小砚立刻搬过小板凳，凑到缝纫机旁，“我会绣直线了！”
他拿起银针刚要戳，忽然被念念的哭声打断。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爬出了学步车，正坐在廊下扯张廷硕的衣角，嘴里喊着“花……花……”，原来是盯上了玻璃瓶里的桂花。
张廷硕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她手里塞了片晒干的槐树叶：“这个也香，还不会掉花瓣。”念念捏着树叶咯咯笑，把叶子往嘴里送，口水沾得叶面上的纹路都清晰起来。
那天下午，工作室里飘着桂花和槐木的混合香气。兰梦绾踩着缝纫机，银线在布上绣出半圈年轮；张廷硕抱着念念，教她把槐树叶一片片放进竹篮；小砚趴在旁边，用红丝线在废布上绣歪歪扭扭的“花”字，针脚扎得太密，把布都戳出了个小洞。
“像老鼠啃的。”他举着布片叹气。
兰梦绾凑过去看，忽然拿起银线在小洞周围绣了圈浪花：“现在像鲸鱼吐的泡泡了。”
小砚的眼睛亮起来：“那我再戳几个洞！”
暮色漫进来时，礼服的衬里终于绣完了。兰梦绾把它铺在院子的竹匾里晾，晚风拂过，银线绣的年轮在暮色里闪着光，像把时光圈成了一个温柔的圆。
张廷硕抱着睡着的念念走出来，小砚已经趴在他肩头打盹，手里还攥着那片被口水浸湿的槐树叶。“明天该缝纽扣了。”他轻声说。
兰梦绾点点头，抬头看老槐树的枝桠。雨停后的夜空格外清透，星星像撒在墨色丝绒上的银线，和礼服上的银丝遥相呼应。她忽然想起白天煮线时，蒸汽里飘着的桂花味，混着槐叶的清苦，像极了他们走过的这些年——有甜，有涩，却都被一针一线缝成了温暖的模样。
“你看，”她指着竹匾里的衬里，“年轮的最后一圈，我用了桂花线。”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圈浅黄的线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给时光的尾巴系了个甜甜的结。“嗯，”他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混着桂花的香，“着着就像好日子。”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叶隙，带着竹匾里的布料轻轻摇晃，银线和丝线缠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时光在低声呢喃。衬里上的针脚还带着余温，藏着桂花的甜，槐叶的清，还有一家人指尖的温度——那是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的约定，要把往后的每一段时光，都绣成彼此喜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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