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梦绾蹲在他面前,轻轻拿过那张画纸。画得很粗糙,线条抖得厉害,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们高中校园里的那棵老槐树,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
“画得真好。”她强忍着泪意,笑着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我怕忘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怕忘了这棵树,忘了你,忘了我们……曾经的样子。”
兰梦绾再也忍不住,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身体很轻,瘦得只剩下骨头,化疗的药物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苦味混合的气息。“不会忘的,”她一遍遍地说,声音破碎不堪,“就算忘了,我也会一遍遍讲给你听,讲到你记起来为止。”
手术那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兰梦绾摸着小腹里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银杏叶标本——那是高三那年,张廷硕送给她的,叶脉里用红笔写着“加油”,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浅了。
手术室的灯亮了八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张阿姨抱着已经懂事的小砚,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小砚趴在奶奶怀里,手里捏着自己画的鲸鱼,小声说:“爸爸说鲸鱼会保护我们的。”
当医生摘下口罩,说出“手术很成功”时,兰梦绾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肿瘤切得很干净,但位置离语言中枢太近,可能会影响记忆,尤其是近期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张廷硕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兰梦绾,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茫然,像个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你是……”
兰梦绾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我是兰梦绾啊,”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你的……妻子。”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疏离:“你……怀孕了?”
“是我们的宝宝。”兰梦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我们还有个儿子叫小砚,你还记得吗?他画鲸鱼可像了。”
张廷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努力地想了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的陌生感更重了。“我……想不起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领口的银链上——那是用他求婚时送的银质裙撑改的,吊坠上刻着“未完待续”。“这个……我好像见过。”
“是你送我的。”兰梦绾急忙把项链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在老槐树下,你向我求婚的时候送的,你说……你说要做我一辈子的专属甲方。”
“老槐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抓住了什么模糊的线索,“我好像……在树下画过什么?”
兰梦绾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他只是暂时忘了,或许,那些深刻的记忆还在。
然而,现实远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术后的张廷硕,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散落一地,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他记得自己喜欢鲸鱼,记得兰梦绾会画画,记得高中时的一些零散片段,却唯独忘了他们结婚后的所有时光,忘了小砚,忘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忘了他们共同创立的“针脚时光”,忘了那些相濡以沫的日日夜夜。
他变得像个陌生人,温和,却带着疏离。兰梦绾每天都给他讲他们的故事,带他看他们的照片,给他看他曾经画的设计稿和她绣的作品。他总是很耐心地听着,偶尔会点点头,眼神里却始终没有熟悉的光彩。
有一次,兰梦绾带他去他们曾经的工作室。那里还保留着他们为“少年时”系列设计的样品,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她指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自己和意气风发的他,说:“你看,这是我们的婚礼,在樱花盛开的时候,你说要让我永远像樱花一样美好。”
张廷硕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她……很漂亮。”他指的是照片里的兰梦绾,仿佛在说一个与眼前这个憔悴疲惫的女人无关的陌生人。
兰梦绾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小砚第一次见到术后的爸爸时,怯生生地跑过去,想抱抱他。张廷硕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困惑。“你是……”
“爸爸,我是小砚啊。”小砚的眼圈红了,“你说过我考满分就教我刻鲸鱼木雕的。”
张廷硕摇了摇头,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小砚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扭头扑进兰梦绾怀里,放声大哭:“妈妈,爸爸不认识我了!爸爸不要我了!”
兰梦绾抱着儿子,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该怎么告诉年幼的儿子,爸爸不是不要他了,只是生病了,忘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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