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没有回答。他把自己手里的茶杯也放在栏杆上,挨着林晓那只茶杯的杯沿。两只茶杯并排放在一起,一只杯身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另一只还冒着热气。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刚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没有——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是庄园浴室里统一配的那种手工皂,没有添加任何香料,只有皂角本身极淡的植物气味,混着她自己从铃兰巷买回来的某种干花香包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隔着两层棉质衣料,体温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林晓没有后退。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睫毛在星光下轻轻颤动着。她的表情不像第一次接吻时那种笑嘻嘻的、占了便宜就想跑的狡黠,也没有那次她穿着吊带裙站在他房门口犹豫半天最后被门锁挡回去的窘迫。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的倒影和满湖的星光。
肯特低下头吻了她。
这一次的吻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是在他房间的床上,她躺在他的被子上,他俯身下去吻她。那个吻里带着凉拌菜里柠檬汁的清酸和麦酒的微苦,还有两个人从并肩作战到彼此依恋的漫长铺垫。那次的吻结束后她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就从床上弹起来跑出了房间,像一只被摸了尾巴的猫。这一次的吻更轻,更慢,更从容。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了但还需要反复确认的事——不是确认自己喜不喜欢对方,那个答案早就在无数次并肩作战的默契、无数个靠在一起发呆的傍晚和每天早上一只剥好的水煮蛋里被回答过了。现在要确认的是更深的东西——确认对方也会在自己靠过来的时候伸手接住自己,确认这份感情不是战时的相互依赖,而是在和平的日常中依然能稳稳当当站得住的东西。
她的嘴唇很软,比上一次更软。不是触感本身变了,是她这次没有下意识地抿紧嘴唇,而是完全放松地回应着他。她踮起脚尖,让自己离他更近一点,一只手从他肩膀上慢慢滑到后颈,指尖在他的发尾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她等了很久才终于敢主动触碰的东西。她的另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攥住了他外套的前襟,不是推开,是抓住——像是怕自己踮着脚尖站不稳,又像是怕这个瞬间结束得太快。她以前接吻时手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第一次接吻时双手僵在身侧,第二次接吻时也只是抓住了他的袖子。现在她的手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一只勾着他的后颈,一只攥着他的衣襟。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被动地接受一个吻,而是在主动参与其中,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也是。
他们在栈桥上站了很久。暮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星空从东边的地平线上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天狼星,然后是织女星,再然后是大片大片叫不出名字的星辰,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夜空。湖面上的星光倒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偶尔被微风一吹就碎成满湖的银鳞。但两个人都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听着他的心跳从刚才接吻后略快的节奏慢慢恢复到平稳。他的心跳声很好听——不是那种浪漫小说里描写得像擂鼓一样的激烈心跳,而是一种更沉稳的节奏,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也不是那种害羞到想逃跑的慌张。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踏实感。她想起在蓝藤要塞的时候,有一次肯特在工坊里研究传送骨片连续工作了快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她去给他送夜宵的时候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根刻纹针。那天晚上她在他旁边坐了良久,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跳声跟现在一模一样。
两个人从栈桥上下来,沿着花园小径慢慢走回庄园。肯特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在了林晓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微微靠着他,脑袋轻轻侧过去搭在他的肩窝里。这个姿势她以前只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做过——在蓝藤要塞的营地帐篷里,他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坐在旁边把自己的脑袋小心翼翼地靠在他肩膀上,每次他稍微动一下她就飞快地弹起来假装在看书。在从大开拓营地到蓝藤要塞的马车车厢里,她假装睡着把脑袋滑到他肩膀上,一路都没“醒”。现在她终于不用假装睡着了。
走进庄园大厅时,苏文和小娅娜正好从图书室方向走出来。苏文怀里抱着两本摊开的书,小娅娜抱着已经睡醒但还是一副迷迷糊糊表情的火花。两个人看到肯特和林晓并肩走进来的样子——肯特的手臂还搭在林晓肩上,林晓靠在他怀里的姿势已经比刚才在栈桥上时更加自然——同时停住了脚步。
苏文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用一种完全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语气说:“图书室里还有几本王妃手稿的附录没整理完,我和娅娜今晚可能要在那边多待一会儿。你们不用管我们,厨房里博纳尔留了夜宵,是蜂蜜松饼和热牛奶。”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拉着小娅娜的手转身就往回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两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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