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宣纸在烛光下白得刺眼。
朱祁镇——或者说,那个被困在这具帝王躯壳里三十四年的现代灵魂——盯着怀恩刚铺在炕几上的这张纸,看了很久。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绵密细腻,在烛焰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可他总觉得,这纸上该有格子,横的竖的,像他前世在图书馆古籍部常用的那种“仿古笺”,纸上还该印着浅淡的“××大学图书馆”的钢印水纹。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纯净到令人心慌的白。
怀恩研好了墨,用的是御制的“龙香墨”,带着麝香和冰片的清冽气味。太监将紫毫笔蘸饱墨汁,双手呈上:“皇爷,您要写什么?老奴伺候着。”
朱祁镇接过笔。笔杆温润,是湘妃竹的,节纹在掌心留下细微的触感。他悬腕,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写“我本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副教授,专攻明中期政治制度史”?写“那天我在图书馆地下室核对《明实录》胶卷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爆裂,一阵刺痛后,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八岁的孩子,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听着一个尖嗓子的太监呵斥跪了满地的文武大臣”?
墨汁在笔尖凝聚,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落在纸上,泅开一个铜钱大的墨点。
怀恩“哎哟”一声,急忙要换纸。朱祁镇摆摆手:“不必。”
他看着那个墨点。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渗开,边缘生出细密的绒毛状纹理,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黑色菌类。多像啊——就像他刚穿越过来时,那种缓慢而绝望的认知: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他真的成了朱祁镇,那个在史书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土木堡之变”的昏君。
最初的几个月,他每天都在恐惧中醒来。怕说梦话漏了馅,怕举止异常被当作邪祟,怕王振那双总是笑眯眯、却透着寒意的眼睛。他不得不扮演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样子:贪玩、好奇、对朝政一知半解。白天在经筵上故意问些幼稚的问题,晚上躲在被窝里,用自制的炭笔在废纸上列时间线——
正统八年,王振开始专权。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
景泰元年,自己被囚南宫。
景泰八年,夺门之变复辟。
天顺八年,驾崩。
每一个时间节点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死亡数字:五十万大军溃散,数十名文武重臣战死,京师险些不保,大明国运就此转折……而这一切,按原历史,都将在他的“统治”下发生。
“皇爷?”怀恩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朱祁镇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对着那个墨点发了这么久的呆。他放下笔,靠回枕上,胸口因刚才的激动而隐隐作痛。
“怀恩,”他忽然问,“你说……人有没有可能,知道自己这辈子要经历什么事,然后……提前躲开?”
老太监愣了愣,随即赔笑:“皇爷说笑了。人要是能未卜先知,那不成神仙了?”
“是啊……神仙。”朱祁镇喃喃道。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恰好知道“剧本”的闯入者。可知道剧本,不等于能改剧本。最初的几年,他试过很多笨办法:暗示张辅要提防宦官,张辅却以为小皇帝受了王振挑拨,对他更加疏远;想提前结交于谦,可于谦那时只是个兵部侍郎,谨守臣节,对皇帝的“格外关注”惶恐不安;甚至想过直接告诉孙太后“王振是奸臣”,结果被太后训斥“小儿莫听外臣妄言”。
他就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灾难步步逼近,却发不出声音,伸不出手。那种无力感,在深夜里啃噬骨髓。
转机出现在正统十一年。那时他已“扮演”朱祁镇五年,渐渐摸清了宫廷的生存法则。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势力:通过钱皇后联络被边缘化的宦官,借“问政”之名与张辅建立信任,甚至秘密资助几个不得志的工匠改良火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因为王振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雨夜。密探送来王振与徐有贞密谋废立的证据,他坐在文华殿里,看着窗外的暴雨如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就是土木堡,就是五十万冤魂,就是华夏沉沦。
于是有了那场“东直门兵变”。他把自己当作诱饵,引王振党羽出动,张辅率军一网打尽。事成那夜,他站在文华殿的台阶上,看着被捆缚跪地的王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权宦此刻面如死灰。雨水打湿了他的龙袍,彻骨寒凉,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改变”了什么。
然而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铲除王振只是第一步,后面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百年积弊的制度沉疴,是北方虎视眈眈的草原铁骑。他不得不一直往前走:整顿京营、改革税制、重建边政、推行新学……每一步都遭遇巨大的阻力,每一步都有人牺牲。李正清死于盐商报复,赵老夯倒在边关风雪里,无数不知名的胥吏、工匠、兵卒,在他推行的种种“新政”中,或受益,或受损,或默默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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