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都像女真人期望的那样。
直到未时二刻,变故突生。李瑾的前锋走到河谷中段时,突然停下。不是遇袭,而是按照预定计划,开始“修理”一辆故意损坏的辎重车——士兵们围着车忙碌,实际上是在悄悄组装三门轻便的弗朗机炮。这些炮被拆成零件用马驮运,此刻在雪地里快速拼接,炮口对准的正是北面那片针叶林。
针叶林里有了骚动。女真人显然没料到明军会在河谷中央停下载重,他们的伏兵原本计划等明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再出击,现在却陷入了两难:是继续等,还是提前发动?
伯颜帖木儿的轻骑就在这时出现在北面山脊上。他们没有冲锋,而是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草球——浸了油脂的干草捆,点燃后从山坡上滚下。几十个火球在雪坡上跳跃,拖出长长的黑烟,像一条条诡异的火龙扑向针叶林。
“出击!”树林里终于传出了女真语的号令。
伏兵从三个方向涌出。但最先冲出来的骑兵立刻陷入了困境——河谷里的积雪比他们预想的深得多,战马跑不起来,只能艰难地跋涉。而这时,赵士祯的铳手开火了。
雪地里突然冒出八百个白影,仿佛积雪本身活了过来。第一轮齐射在百步距离上展开,铅弹穿透皮甲的声音沉闷如锤击鼓面。女真骑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前排纷纷落马。更致命的是,那些倒地的战马和人在雪地上挣扎,成了后续骑兵的障碍。
李瑾的前锋这时已经组装好了弗朗机炮。三门炮同时轰鸣,霰弹如暴雨般泼向女真人的侧翼。与此同时,伯颜帖木儿的轻骑开始俯冲——他们走的是猎户小道,对地形熟悉,马匹也适应雪地,速度虽然不快,但冲击的势头足以让已经混乱的女真伏兵雪上加霜。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杨洪的主力出现在河谷南口时,女真人的伏兵已经崩溃。试图往北逃的,迎面撞上伯颜帖木儿的骑队;往西面山坡爬的,成了铳手的活靶子;只有少数人丢弃马匹,徒步钻进了更深的密林。
打扫战场时,其其格被允许进入河谷。雪地已经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冻住的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小丫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真俘虏,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左腿中弹,正用撕下的衣襟笨拙地包扎。她走过去,递上一小包金创药——这是随军医官配发的标准急救包。
俘虏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接。
“草原上的规矩,”伯颜帖木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用女真话说,“受了伤的敌人,如果肯接受医治,就不再是敌人,是客人。”
俘虏迟疑着接过药包,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两个字:“谢谢。”
统计战果:歼敌五百余,俘获三百,缴获战马七百匹。明军伤亡不到两百,大多是在最后追击时被冷箭所伤。更重要的是,此战缴获了努尔哈赤与阿噶多尔济往来的密信——虽然信是用女真文写的,但伯颜帖木儿认得其中几个关键词语:“开春”“合兵”“辽东”。
“看来他们没打算收手。”杨洪在战后的军议上说,“这场雪地战只是开始。”
朱见深没有说话。他走出大帐,站在铁岭卫的城墙上,望着北方更深的、依然被雪雾笼罩的群山。风卷起雪沫,打在他脸上,刺痛如针。这个年轻的太子此刻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何要说“守土之责永远不能空”——因为边疆的敌人就像这辽东的风雪,永远不会真正停歇。你打赢了一场,他们退去,但等春天雪化时,又会以新的形式卷土重来。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永无止境的循环中,一次又一次地,握紧手中已经沾过雪、染过霜、却依然必须保持锋利的剑。就像此刻城下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他们的动作机械而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并且还将继续重复下去的、残酷而必要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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