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禁城坤宁宫后殿那间专司保管历代后妃画像的“彤史阁”,在暮春时节弥漫着一股陈年颜料与樟木混合的奇异香气。当钱皇后推开那扇钉着七十二颗铜钉的柏木门时,正看见三位女官围在一张巨大的绷架前,对着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百子嬉春图》刺绣指指点点。绣品上已经完成了大半,但最中央那片留白处,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杂乱地垂落——朱红的、靛青的、鹅黄的、月白的,各自代表着一个候选太子妃家族偏好的色彩。
“这是洪武年间马皇后留下的绣样。”为首的老女官声音恭敬而疏离,“按祖制,每位太子妃人选确定前,需依此样绣一幅,看其心性是否沉静、手法是否细腻。只是……”她顿了顿,“这幅绣品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准备了,至今未定下主绣之人。”
钱皇后没有立即回应。她走到绷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杂乱的丝线。朱红丝线是最名贵的苏绣用线,色泽饱满如鲜血;靛青线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鹅黄线鲜亮却略显轻浮;月白线素雅但易脏。“每种颜色,都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她轻声说,“就像那几个女孩子。”
伯颜帖木儿站在彤史阁的槛窗外,蒙古贵族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里那几株正在凋谢的玉兰树上。树下站着三位少女,远远地只能看见衣裳的颜色:一位穿绯红,一位着青碧,一位披浅黄。她们彼此隔着几步距离,既不交谈,也不对视,像三朵开在不同枝头的花。
“草原上头人为儿子选妻子,不是看哪家的姑娘最美。”伯颜帖木儿忽然对身旁的程允执说,“是看哪家的马群最壮,哪家的草场最广,哪家的老人最智慧。因为娶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部落的友谊和力量。”
程允执微微颔首。这位老臣今日被特意召来南京,名义上是督查江南织造,实则是为太子选妃之事提供朝局角度的考量。他知道,那三位少女背后站着三股势力:绯红衣裳的是南京礼部尚书孙继宗之女,代表江南文官集团;青碧衣裳的是大同总兵杨洪的侄孙女,象征九边将门;浅黄衣裳的则来自杭州一个普通士绅家庭,父亲只是个举人,但祖父曾参与编纂《永乐大典》。
其其格被允许进入彤史阁内室,查阅历代太子妃的《闺范录》。小丫头很快发现了一个隐秘的规律:从洪武到宣德,太子妃多选自开国勋贵或北地武将之家;正统之后,则渐渐偏向江南文臣之女。而每一位太子妃的家族,在之后的十年里,都会在朝中占据重要位置。
“这本录子,”她翻到空白处,那里有后来补写的一行小字,“像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风向的变化。”
真正的难题在次日于南京礼部衙门的密议中浮现。程允执、南京守备太监、礼部尚书、以及几位致仕的老臣围坐一堂,每人面前摆着一份三位候选女子的详细履历。
孙继宗亲自为女儿陈情:“小女自幼熟读《女诫》《内训》,琴棋书画皆通,尤擅管家理财。去岁臣妻卧病,府中上下三百余口,皆由小女打理得井井有条。”他顿了顿,“且孙家世代书香,与江南士林往来密切……”
话未说完,守备太监咳嗽一声:“孙尚书说得在理。只是老奴听说,令嫒上月于秦淮河畔诗会上,当众评点前朝政事,还作了首‘女子何不参政’的七绝。这话传到北京,恐怕……”
孙继宗的脸色变了变。程允执不动声色地翻到履历的背面,那里果然抄录了那首诗,其中两句是:“若许娥眉参国是,定教寰宇靖风尘。”
杨洪的弟弟杨澄代表将门发言:“末将的侄孙女虽不善诗文,但自幼随父兄在边关长大,能骑马,会射箭,还粗通蒙语。若为太子妃,将来与蒙古各部往来,或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这位女子能在未来的明蒙关系中发挥作用。
“可太子妃不是通译。”一位老臣摇头,“且将门之女,性情刚烈,恐非中宫之宜。”
最后是杭州那位举人。他战战兢兢地陈述:“小女……小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性子温和,女红做得还行,读过《列女传》,会算账……”话越说越没底气。
议了一上午,毫无结果。午间歇息时,程允执独自走到礼部后院的荷花池边。池中荷叶才露尖角,水面上漂着几片玉兰花瓣。伯颜帖木儿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草原上用来挑马鬃的银质梳子。
“选马的时候,”蒙古贵族将梳子浸入池水,慢慢梳理着水面上那些花瓣,“不能只看哪匹马跑得快,要看它的蹄子是否稳健,要看它吃草时是否安静,要看它受伤后是否还能站起来。”他顿了顿,“因为你要选的不是一匹赛马,是一匹要陪你走很远很远的路的伙伴。”
程允执心中一动。他回到议事堂,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或许,我们不该问‘哪家姑娘最合适’,该问‘未来的皇帝,需要什么样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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