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人身上的血脉,”其其格向农户们解释,“大血管通了,毛细血管才能活。”
然而最大的阻力来自既得利益者。有些“水盆田”的低洼处虽易涝,却是某些大户的“鱼塘田”——他们故意不修水利,等小户的田淹了,低价收买,改成鱼塘,收益反比种稻高。新方案要填平部分鱼塘恢复水脉,这些大户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更棘手的是闸口位置。新图显示,最佳的泄洪闸该设在李庄段,可那里是李氏族田,族人称“闸口破风水”,聚众阻工。
僵持中,伯颜帖木儿做了一件事。他请李庄的老人到圩堤上,什么也不说,只让他们听——听那道朽闸在潮水顶托下发出的呻吟,听圩内死水在暑气里泛泡的咕嘟声。听了三天,有个最固执的老人突然说:“这声儿...像我爹死前喘不上气的声音。”
次日,李氏开了祠堂,族老们决议:让出三尺地修闸。
深秋,工程在争议中开工。与以往不同,这次采用了“分段包圩”制:将整片圩区划为三十六段,每段由受益农户推举“圩头”,圩头带领本段农户施工,朝廷按完成的土方量发放粮盐补贴。更妙的是,技术科学院派来的学生,教会农户使用简易水平仪、测绳、三角规,让他们能自己测量坡度、计算土方。
“以前官府修圩,我们是被鞭子赶的牛。”陈阿公边挖沟边对孙子说,“现在是给自己家修院子,哪里该高,哪里该低,心里有本账。”
最动人的变化在工地上。以往征夫修水利,常有械斗——上游想快排,下游想缓泄。这次不同,各段圩头每日收工后聚在工棚,摊开那张水势动态图,商量如何配合。有时为了半尺水位差,能争论到半夜,但最终总能找到妥协方案。
“原来水利不是一家的事,”其其格在日记里写,“是所有人坐在一条船上的事。”
腊月,主体工程完工。新闸启用的那日,正逢大潮。当闸门缓缓提起时,积蓄了半月的浊流奔腾而出,在闸口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围观的人群屏息静气,直到看见水流由浊变清,由缓变急,才爆发出欢呼——因为这意味着,死水活了。
更显着的成效在来年春耕。以往“水盆田”的低洼处,农户不敢种稻,只种些耐涝的茭白。今年,他们试着在抬高的田墩上插秧。到六月,那些曾经年年绝收的洼地,竟长出了齐腰深的稻子。
“原来地没有废地,”老农抚摸着沉甸甸的稻穗,“只有不会伺候地的人。”
程允执在秋收后核算了账目:整修工程耗银九万两,比预算省了一半;新增圩田八千亩,年可增粮一万六千石;更难得的是,工程期间发放的粮盐补贴,让三千农户安然度过春荒。
“这九万两,”他给皇帝的奏报中写道,“不是花掉了,是种在地里了。来年、后年、大后年,年年都会结出稻穗来回报。”
而此刻在三泖湖畔,伯颜帖木儿正看着新修的圩堤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堤上,农户们自发栽下的柳树已经抽了新枝。“草原上修完围栏,”他轻声对身边的陈阿公说,“会在栏边撒一把草籽。等草长出来,羊就知道这是家的边界了。”老人似懂非懂,却指着柳树笑答:“等柳树成荫,我们的孙子就知道,这是他们爷爷亲手修起来的圩堤。”
远处传来舂米的声音,是新稻入仓的节奏。那声音沉实而欢快,像这片被重新梳理过的水乡大地,终于找到了舒畅而有力的呼吸韵律。而那些新开的沟渠里,清流潺潺,正将这片古老圩田千百年的淤塞与叹息,一寸寸地,冲刷成通往丰年的、清澈而坚定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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