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一场御前“服制研讨会”在武英殿侧殿举行。与会者除了礼部官员,还有织造局匠头、朔方归附部落长老、甚至请来了几个常往来蒙汉的商贾。殿中架起十个人台,穿着各种改良服饰。
争论从第一个细节开始。礼部员外郎指着一件加了皮毛护颈的汉式长袍:“此物类胡,不可!”但朔方长老马上反驳:“北京城冬天刮白毛风,没这护颈,出门一趟脖子能冻裂!”商贾则从实用角度说:“我们跑草原的,最需要这种——汉袍庄重,见官不失礼;皮毛护颈,路上不遭罪。”
最激烈的争执发生在“左衽右衽”上。按汉制,死者衣襟才左衽,生者必须右衽。但蒙古袍多是左衽,方便右手抽刀。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老匠人颤巍巍开口:“小老儿织了一辈子布,只知道——布是横纬竖经,裁衣是量体裁衣。若一定要争左右,何不...”他拿出件样衣,“做成‘对襟’,左右对称?”
满殿寂静。那件对襟袍子展开,前襟笔直垂下,用盘扣系合,既非左衽也非右衽。袍身是汉式的宽袍大袖,但腋下加了蒙古式的插片;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皮毛,却是江南水貂的短绒,比草原的羊皮轻暖。
“这...”周礼凑近细看,手指抚过那些精致的盘扣,“这扣子倒是汉家的手艺。”
“扣子是汉家的,扣样是蒙古的‘卍’字纹。”老匠人指着盘扣上细微的纹路,“在汉家这是‘万’字,寓意吉祥;在蒙古这象征太阳旋转,也是吉祥。既然都是好意思,为何不能扣在一起?”
五月,第一套“官定常服”图样颁布。出人意料的是,图样不是强制的“必穿款”,而是“可选制”——官员可在传统官服与此新式常服中择一,庶民更不限制。图册里详细标注了每种改良的缘由:袖口收窄是因“便书写耕作”,皮毛护领是因“御北地风寒”,对襟设计是因“避左右之争”。每项改动旁,还用小字注明了借鉴的来源,有些来自蒙古,有些来自女真,甚至有两处参考了南洋商贾的短褂设计。
更妙的是,图册最后附了《衣裳歌谣》十首,用通俗的语句讲解如何穿戴、洗涤、修补这些新衣。其其格带着宗学子弟,把这些歌谣编成童谣,在蒙汉杂居的村落里教孩子们传唱。有一首这样唱道:
“汉布做衣裳,蒙皮镶领边/冬御白毛风,夏吸江南烟/对襟扣‘卍’字,左右都团圆/谁要问来历,笑指天外天...”
新衣推行并非一帆风顺。京城有老儒生当街撕毁图册,痛哭“衣冠扫地”;也有保守的蒙古贵族拒不接受“改了祖宗样式的袍子”。但渐渐的,变化悄然发生。最先接受的是边关的驿卒——他们常年奔波在风沙中,新式两用袍确实实用;接着是往来蒙汉的商队,对襟袍既符合汉地规矩,又方便骑马;最后连一些年轻官员也开始在非正式场合试穿,因为那箭袖设计,批阅公文时确实不拖沓。
八月十五,宫中设中秋宴。朱祁镇特地下旨:今日宴饮,百官可着常服。那夜紫禁城灯火通明,赴宴的官员们衣冠各异——有仍着传统补服的老臣,有试穿新式对襟袍的少壮派,更有几个特意打扮的:一位翰林学士在新袍外罩了件旧式鹤氅,说“新旧兼备”;一位来自朔方的武官在蒙古袍内衬了江南绸衣,领口微露一抹青碧。
宴至半酣,其其格带着蒙童献舞。孩子们穿着特制的舞服——上身是汉式的交领短衫,下身是蒙古式的阔腿裤,腰间束着融合了两种纹样的织带。当他们旋转时,衣袂翻飞,那些汉家的云纹与蒙古的卷草纹交织在一起,在宫灯下流淌成一片分不清彼此的光影。
舞罢,朱祁镇举杯起身。他没有直接称赞新衣,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昨日朕观《洪武实录》,见太祖当年定衣冠之制时,曾言:‘今定服色,非为美观,乃使民知贵贱,各安其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可太祖还说过另一句话,记在《皇明宝训》里——‘服饰可定,人心难束。若人人知礼义、勤本业,纵着布衣,亦为贵者;若为富不仁、为官不廉,纵穿龙袍,亦是贱类。’”
满殿肃然。皇帝走下丹陛,来到一个穿着新式对襟袍的年轻官员面前,伸手抚过袍袖上的针脚:“这衣裳针脚密实,是好手艺。但朕更想知道——”他抬眼看向所有人,“穿这衣裳的人,心里有没有装着百姓,手上有没有干着实事?”
宴散时已是深夜。程允执走出宫门,看见月光下周礼独自站在金水桥边。老尚书仍穿着那身绯色官袍,但在月光下,袍袖上竟隐约可见新缝的箭袖痕迹——很细微,像是临时改的。
“程部堂。”周礼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老夫今日...试穿了犬子的那件新袍,在府中穿了半个时辰。”他沉默片刻,“确实...抬手落笔都轻快些。”
文官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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