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的桐油味在盛夏的酷热里愈发浓烈,陈阿公佝偻着背脊,用颤抖的手抚摸新造宝船的龙骨接榫。这个为大明造了一辈子船的老匠人,此刻却对着改良的榫卯结构发怔——那处关键的改良是他三个月前想出的法子,能让船体在风浪中少裂三成,如今已用在所有新船上,可他的工食银仍旧是每日三十文。
“阿公,账房说这个月又扣了‘技改捐’。”徒弟阿福捧着发霉的米袋,声音里带着哭腔,“可那接榫的法子明明是您...”
“莫说了。”陈阿公摆摆手,目光望向船坞深处正在举行的“献技仪式”。新任的工部员外郎正将一面“巧夺天工”的匾额颁给船厂提举,而提举脚下那具演示用的船模,用的正是陈阿公的榫卯法。
同一时刻,嘉兴府郊的沈氏织坊里,十六岁的沈绣娘正对着被砸毁的新式纺车发呆。这架能同时纺八根线的纺车是她耗时两年改良的,昨夜却被闯进来的蒙面人砸成了碎片。坊主沈老爷捏着被撕碎的图纸残片,长叹一声:“绣娘,怀璧其罪啊...这法子若献出去,或许还能得几两赏银。”
消息传到程允执耳中时,这位刚从宗室改革漩涡里抽身的户部侍郎正在审阅工部呈上的《景泰元年匠作录》。册中记载了三百余项革新,可附注的赏银记录寥寥无几,更多处标注着“已呈献上官”“由某司推广”等字样。
“所以匠人的心血,就成了官吏的政绩?”程允执合上册子,对随行的伯颜帖木儿道,“台吉在草原时,若有牧人育出新种马驹,当如何?”
蒙古贵族正在把玩一柄新得的乌兹钢刀,闻言抬头:“按草原规矩,那马驹的三代子孙,都要给育马人分一成。若是偷了别人的种马...”他眼中寒光一闪,“偷马贼的手指要喂鹰。”
三日后的朝会上,程允执呈上了设立“专利司”的奏议。提议一出,工部老尚书当场驳斥:“匠户世袭,技艺乃朝廷所授,何来‘专利’之说?若匠人可私藏技艺,军国重器岂不泄密?”
“泄密?”程允执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这是去年军器监火铳炸膛的记录——因主管官吏强令更改匠人配方所致,伤亡士卒三十七人。敢问尚书大人,是匠人私藏技艺可怕,还是外行指挥内行可怕?”
朱祁镇在御座上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那是永乐年间一位无名匠人所刻,历经数朝而纹路依然清晰。他突然开口:“若有一匠人改良了纺车,使江南织工每日多出三尺布,该当如何?”
满殿寂静中,其其格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小丫头不知何时来到宫中,手中捧着架破损的纺车模型:“回陛下,沈家绣娘的纺车若推广天下,年增棉布可抵半个苏杭的产量。”她将模型放在殿中,“现在这纺车被砸了,沈绣娘快要被嫁去外乡——因为沈老爷怕再惹祸。”
皇帝起身走下丹陛,拾起一片纺车的残骸。木茬新鲜,断裂处有明显的斧劈痕迹。“传旨,”他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即日设立专利司,隶员工部而独立行事。凡匠作革新,经查验有效者,颁‘专利文凭’,享利十年。他人欲用其技,需付酬金或分润。”
真正的阻力来自专利司选址。程允执原拟设在工部衙门旁,却被各司以“匠户卑贱,岂能毗邻六部”为由拒绝。争执不下时,伯颜帖木儿突然提议:“设在龙江船厂与京城之间的琉璃厂——那里匠户聚集,且...”他顿了顿,“且离诏狱近,看谁敢再砸匠人的家伙。”
专利司衙门是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楣上悬的匾额却是皇帝亲题“匠心独运”四字。开衙首日,陈阿公在徒弟的搀扶下第一个走进院子。老匠人从怀中掏出用油布包裹的三卷图纸——那是他四十年来在造船技艺上的所有心得。
“大人,”陈阿公跪在堂前,声音发颤,“小人不敢要利,只求...只求在这些法子的旁边,能写上小人的名字。”
程允执亲自扶起老人,展开图纸细看。从水密隔舱的改良到桅杆角度的计算,每处旁注都写着蝇头小楷的注意事项,有些字迹被泪水晕染过。“阿公,”文官指着其中一幅图,“这处弧形船舷的设计,去年让漕船在风暴里少沉了七艘,可工部奏报说是提举大人的功劳。”
专利司的第一个案子就此开始。当衙役将船厂提举“请”来时,这位五品官还在叫嚣:“本官督造有功,岂容匠户诬告!”但当陈阿公当面演示各种榫卯的变化,而提举连最基本的水线图都看不懂时,堂外围观的匠户们发出了压抑多年的嘘声。
判决三日后下达:提举革职,侵占的技法全部归还陈阿公,并追偿三年所得。更关键的是,工部下令所有采用这些技法的船厂,需按每艘船造价抽百分之一给付“技酬”。当第一笔三十两银子送到陈阿公手中时,老匠人对着银锭磕了三个响头,突然放声痛哭——他儿子去年病逝,就因为没钱买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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