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没有走下去,他的脚从悬崖边缘迈出去,踩在空气上——空气不是地面,他的身体当然下坠了。但格林不是踩空,他是故意的。
风声从耳边掠过去,不是“呼”的一声,是持续的、尖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随着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高。他的黑发被气流往上拉,像一面被风吹得笔直的旗,外套下摆翻飞着,猎猎作响。
地面在接近——那片平坦的血池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巨大,从巨大变成迎面扑来的一整片黑红色。
格林的双脚落在血池中,就像是有玩闹的小孩往池塘中丢了一个爆竹。巨大的红色水花伴随着沉闷的响声,然后是池底岩石的响动,这浅薄的池水不足以抵挡下落的冲刺。
格林站在原地,膝盖微曲,身体微微前倾,和一个正常人一样,在落地时用肌肉和骨骼吸收了所有的冲击力。只是一个正常人可能是跳下了台阶,但是格林是直接从极高的悬崖上跳了下来。
他的腿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变快,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很轻微地、几乎不被注意地——翘了一下。
爽,这种自由落体、砸进地面后又没有受伤的感觉,很爽,比普通的蹦极还要高一个档次。
毕竟蹦极可不会像格林这样着地。
血泪之地动了。
不是地震,是湖水在震。
红色的浅湖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涟漪,不是从一处扩散出来的,是从无数处同时出现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水面下同时敲击。水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红色的水变成暗红色,暗红色变成褐色,褐色变成黑色。
铁处女从水底冲出来。不是一个,是一群——十几个、二十几个、三十几个,它们从不同位置、不同角度、不同深度同时破水而出,灰色的铁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尖刺在空气中展开,发出“嗡嗡嗡”的、像蜂群一样的声音。
但它们不是最近的。
有什么东西从湖水的更深处浮上来。不是“冲”,是“浮”——像一只被水泡了很久的死鱼,从水底慢慢升到水面,身体在水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升。
血红色的,像珊瑚,但不是珊瑚——珊瑚有固定的形状,这个东西没有。它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像一大团被搅动的、半凝固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血液。
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形的、像气泡一样的凸起,凸起在表面上移动、融合、分裂、消失、再出现。有些凸起大到像人的头颅,有些小到像葡萄。每一个凸起的中心都有一个深色的、像瞳孔一样的圆点,在盯着格林。
不是只有湖里有东西,悬崖底下的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跑,是飘。没有脚步声,没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只有空气被推开时发出的、低沉的、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白色的,犹如是骨头被漂白后的白。身体是人类的——躯干、四肢、手指、脚趾,比例和人类几乎一样,但不是人类。因为人类的身体不会在没有头部的情况下站立。
脖子的顶端是平的,像被人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从脖子最细的地方平整地切断,切面光滑得像抛了光。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物质填充在脖子的切面上。
背后有翅膀,白色的羽毛,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翼展比身体的高度还长。羽毛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无头的天使。
翅膀倾斜了一个角度,身体从“面对悬崖”变成“面对格林”。它的手——五根手指,指甲是完整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在空中缓缓张开,像一个人在说“我来抓你了”。
格林站在空地的中央。脚下是裂开的岩石,周围是正在从湖里爬出来的铁处女、从水里浮起来的血色珊瑚、从雾里飘出来的无头天使。他没有后退,没有前移,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他抬头,看着悬崖上方。
“先不要下来。”
格林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嗡嗡声、呜呜声、水花声、碎石声,像一根针穿过层层叠叠的布,准确无误地扎到悬崖上小红帽她们的耳朵里,“我来解决它们。”
黑色的剑身从剑鞘里滑出来,没有声音。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不反光,像一块从夜空中裁下来的、凝固的黑暗。
他脚下的阴影从地面的二维平面站起来,变成了三维的、立体的、有实体的东西。黑色的触手从影子里涌出来,触手的末端碰到格林的皮肤,没有停,没有弹开,直接贴了上去。
触手逐渐蔓延,直到那些黑色的物质化作了一副铠甲。原本温和平静的深色被黑色的头盔笼罩,格林的气势逐渐攀升,一种纯粹的如同宇宙冷漠般的压迫感逐渐展现。
站在悬崖边的小红帽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不是冲着她的,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海尔凯撒也感觉到了,她的龙族本能比人类更敏感,也更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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