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把整张纸看完，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比尔身后房间里那座老式座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一下一下地敲着某个看不见的乐器。
比尔站在他面前，头低着，马尾已经从肩上滑到胸前，发尾在她手心里被她攥着，攥得紧紧的，像一个人在抓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她的尾巴从裙子底下伸出来，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扫起一小撮看不见的灰尘。
格林看完后把纸折好，重新递给了比尔，同时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做的便当味道本来就很好，不用特意分析。”
比尔的下巴更低了一点。马尾从她胸前滑下去，垂在她腰侧，发尾已经快碰到她攥着腰带的手指了。
“这样随机展现出来的味道，”格林把纸条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晃，晃的幅度不大，像一个人在拿着一片叶子在逗猫，“反而更好吃。”
比尔的下巴停住了继续下低的趋势。她的眼睛从地板上抬起来一点——只是一点，从看着自己的鞋尖变成看着格林膝盖的位置。
她的目光停在他膝盖上，像一只不敢靠太近的小动物，停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格林看着把折好的纸条朝她的方向又递了一下。直接递到她面前，离她的手指大概两拳的距离，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不过——”
比尔的目光从纸条上弹起来，落在他脸上。
“那位蛇神大人，”格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能介绍一下吗？”
比尔的尾巴在地板上猛地敲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响，响到像有人用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叮”的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带着一点点金属质感的。
她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她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短暂的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宕机——不是蓝屏，是那种“系统正在处理大量请求，请稍后再试”的转圈圈。圈圈转了三圈之后，系统终于加载出来了。
她的嘴里蹦出一句话，快得像连珠炮：“蛇神大人说它不认识格林先生。”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格林挑了挑眉，“哈？不认识？”
比尔的尾巴在地板上连续敲了好几下，像一个人在上课途中坐教学楼的电梯，但是教学楼的电梯突然出现问题了，于是疯狂地按着一个已经坏掉的电梯按钮，绝望的听见上课铃响了。
“不是！我是说——”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重新启动，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但音量比刚才大了一点，“蛇神大人说它认识格林先生！但不是那种认识！就是——知道您的名字，但是没有见过你……啊，我在说什么啊？”
比尔的尾巴停止了敲地板。不是因为不想敲了——是因为她的脚软了一下，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尾巴在换重心的过程中被她的脚跟踩了一下。
她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撑了一下——撑在了格林的胸口上。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衣料，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从他的手心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得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比尔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开水烫了。缩回去之后她的手又没有地方放了，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重新攥住了自己裙子的腰带。
“蛇神大人……”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像在跟自己确认，“蛇神大人说……如果格林先生想认识她的话……她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她比较害羞……不太敢跑出来见您。”
“害羞的蛇神？”
“嗯。”比尔点头，点得很用力，用力到马尾跳了两下，“非常害羞。比我还害羞。”
“那就麻烦你转告蛇神大人，”格林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托人带个口信，“改天有空的话，我想请它喝杯茶。”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里那张折好的纸条轻轻塞进了她攥着腰带的手指之间。
“抱歉，格林先生……蛇神大人喜欢喝牛奶，茶对于她来说有点苦了。”比尔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点倔强。
“没事，那就请她喝牛奶。”
比尔张了张嘴，想说谢谢，顺便和自己喜欢的格林聊聊其他事情，她的舌尖已经顶住了上颚，第一个音节已经卡在了喉咙口，准备往下跳——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渐变——是突变。像一扇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
她的头微微偏向左侧，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马尾在她肩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尾扫过她自己的手背，但她没有注意到。
比尔的眼睛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
“蛇神大人说——”
比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梦游一样的飘忽感。不是她在说话——是她在转述。像一个翻译官在把一种别人听不懂的语言一句一句地翻成通用语，每翻一句之前都要先听一听，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现在就可以见您。”
格林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看着比尔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
“蛇神说……”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词的正确发音，“您的庄园太多东西了，她过不来？所以——”
她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那个半圆画得很慢，慢到像在用尾巴尖写字。
“所以可能——需要您……稍微移动一下，会麻烦您吗？”
格林从门框上直起身，动作不快，但很干脆。
“那就走吧。”
比尔愣了一下，“咦？走？去哪里？”
“庄园外面。”格林伸出手，手停在半空中，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蛇神过不来，就只能我们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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