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切菜的手猛地一顿,刀锋在砧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扭过头,皱着眉看向女儿:“胡说八道什么!做梦都是反的!肯定是你这几天胡思乱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语气带着惯常的斥责,但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在。给女儿说亲的事,她确实已经在心里盘算,并且托了媒人留意,只是还没正式跟女儿挑明。这丫头……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母女连心,真梦到了?
顾绮梦将母亲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心有余悸的脆弱模样,她放下蒜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妈,那个梦太真了……我掉下去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特别……不甘心。我就想,我书还没读完呢,我还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妈,女孩子……是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啊?”
她抬起眼,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怯生生地望着李秀兰,那眼神纯净又无助,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噩梦吓坏、寻求母亲安慰和答案的小女孩。
李秀兰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直指核心的脆弱问题问得一怔,再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说亲”盘算而产生的微妙心虚,竟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过去。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顾绮梦面前,语气缓和了些,但说出来的话依旧是老一套:
“净说傻话!女人嘛,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这就是本分!什么外面的世界?外面是那么好闯的?多少姑娘出去打工,吃了亏上了当,最后灰溜溜地回来,啥也没落着!妈是过来人,还能害你?找个知根知底、家境殷实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看你王婶家的闺女,嫁到县里,现在不也挺好?”
又是这一套。顾绮梦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但她知道,撕破脸是最下乘的做法,尤其是在她羽翼未丰之时。她需要的是潜移默化,是釜底抽薪。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声音哽咽:“可是……妈,我害怕……梦里那个人,我看着他就害怕……万一……万一以后我也遇到那样的人怎么办?妈,您和爸……当初也是这样的吗?”
最后一句,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对父母婚姻真相的探寻。
李秀兰被问得噎住了。她和林建国?介绍认识,觉得条件相当,父母同意,就结了婚。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多讨厌,就是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像这世上绝大多数夫妻一样。爱情?那是什么奢侈的东西?她这辈子都没仔细想过。被女儿这么一问,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那种常年被压抑、被忽略的,属于她李秀兰个人的感受,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强大的惯性思维覆盖。
“我和你爸……不就这么过来的?老一辈都这样!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李秀兰语气有些生硬,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行了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一个梦而已!赶紧剥蒜,一会儿你爸和你弟该回来了。”
顾绮梦知道适可而止,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重新拿起蒜头,小声应道:“嗯,我知道了,妈。”
她继续剥蒜,姿态恢复了顺从,但心底的计划已经开始清晰勾勒。第一步,示弱,种下怀疑的种子。母亲并非铁板一块,她对女儿并非完全没有母爱,只是这母爱被沉重的“规矩”和自身认知局限扭曲了。利用这份扭曲的母爱和那细微的动摇,是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枝表现得异常“乖巧”。她不再整天抱着“闲书”看,而是主动分担家务,做饭、洗衣、打扫,甚至学着纳鞋底——这是李秀兰认为的“女孩子该学的正经事”。她动作或许不算熟练,但态度极其认真,让李秀兰挑不出错处,甚至偶尔会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但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顾绮梦会有意无意地,用一种带着求知欲的语气,问李秀兰一些问题。
“妈,您纳的鞋底真结实,这针脚怎么才能又密又匀啊?您当初学的时候难不难?”
“妈,这菜怎么炒才能像您做的这么香?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妈,您当年在纺织厂,是怎么当上小组长的?肯定特别不容易吧?”
这些问题,看似寻常,却都围绕着李秀兰自身的能力和价值展开。起初,李秀兰只是随口应付几句,但架不住顾绮梦问得真诚,眼神里充满了对母亲“本事”的佩服,她的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哼,当年在厂里,你妈我可是技术标兵!那些机器,我听声音就知道哪儿不对劲!小组长算什么,要不是……”李秀兰说到一半,顿住了,眼神黯淡了一下。要不是为了多顾着点家里,照顾孩子老人,她或许还能往上走一走。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女人嘛,说到底还是得以家庭为重。”
顾绮梦适时地送上崇拜的眼神:“妈,您真厉害!我觉得您比好多男人都强!要是您生在这个年代,肯定能当厂长!”
这略带夸张的恭维,让李秀兰心里受用极了,脸上却绷着:“去,少拍马屁!”但眼角细微的笑纹却暴露了她的心情。
顾绮梦趁机又道:“妈,我看书上说,现在外面时代不一样了,好多女人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可厉害了!她们也能把家里照顾得很好呢!”她没有直接反驳母亲“以家庭为重”的观点,而是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家庭和事业,或许并非只能二选一。
李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有些难以想象女人当老板是什么光景,她撇撇嘴:“那都是极少数,咱们普通老百姓,还是得踏踏实实的。”
话虽如此,但“女人也能当老板”这个念头,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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