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不了。剧毒侵蚀和“血蛊刑笼”的反复折磨，早已摧毁了他身体的根基。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如同一尊被供奉在祭坛上的、等待最后献祭的牲礼。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活气。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连瑟缩一下都做不到。
祭典冗长的仪程在礼官高亢却缺乏底气的唱喏中进行着。百官麻木地跪拜，祈祷。太子神色庄重地诵读着祭天文告，声音洪亮，充满了帝国继承人的自信与力量。
苏冀璇死寂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掠过太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掠过下方那些或麻木、或敬畏、或隐含算计的臣子面孔，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跪伏在警戒线外黑压压的京城百姓。
他的帝国。他的江山。正在他这具无法动弹的躯壳旁，被他人稳稳地接手。而他，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看着。
一股比“归墟”更冰冷、比“刑笼”更绝望的寒意，冻结了他残存的意识。他想闭上眼，连这最后一点清醒的折磨都逃避掉，却发现连控制眼皮的力量都早已丧失。
就在这时——
神道尽头，圜丘之下，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顶素雅却规制极高的青呢暖轿，在仪仗的簇拥下，沿着神道中央，缓缓行来，最终停在了圜丘的阶梯之下。
暖轿的帘子被一只戴着素银镯子的手轻轻掀开。
顾绮梦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庄重肃穆的玄色诰命服，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低调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尊贵。乌发绾成一丝不苟的如意髻，只簪着一支通体温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簪。蜜色的肌肤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健康而沉静，那双杏眼清澈依旧，却沉淀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洞悉世事的深邃与悲悯。
她手中，恭敬地捧着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绸缎下，隐约可见是一卷明黄的圣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百官和远处百姓中蔓延开来。
“是镇北将军府的林小姐！”
“林家唯一的血脉了……”
“陛下……哦不，先帝追封林老将军为忠勇武安王，林家满门忠烈，终于……”
“嘘！慎言！看圣旨！”
顾绮梦——此刻，她是昭宁国上下公认的、忠烈遗孤林晚意——神色平静，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圜丘阶梯。寒风卷起她玄色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
她走到圜丘顶端，在距离苏冀璇那张坐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在榻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帝王，那双死寂空洞的眸子似乎因她的出现而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凝固的绝望。
顾绮梦的眼神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祭坛上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她面向祭鼎，面向肃立的百官和远处的万民，缓缓跪下。
礼官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另一份圣旨，用尽全力，声音洪亮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镇北将军林震雄，忠勇贯日，义烈凌霄……一门忠烈，为国捐躯……特追封林震雄为忠勇武安王，谥‘忠烈’……追封林骁为忠义侯，谥‘勇毅’……追封林翊为忠靖伯，谥‘文贞’……其遗孤林氏晚意，贞静娴淑，承嗣忠烈，特册封为安宁郡主，食邑千户，享亲王俸，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忠勇武安王千古！忠烈满门千古！”
“安宁郡主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追思声、朝贺声，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坛，冲散了冬日的阴寒，直上云霄！无数百姓激动地跪伏在地，热泪盈眶，为忠魂昭雪而欢呼，为忠烈遗孤而祝福！
顾绮梦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清丽的脸上已满是泪痕，眼神却无比坚定。她双手高举起那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哽咽，却清晰地传遍四方：“臣女林晚意，代父兄，叩谢天恩！林家满门忠魂，永佑昭宁！”
这一刻，她是天地间唯一的焦点。万民的拥戴，忠烈的荣光，尽加其身。
苏冀璇瘫在坐榻上，死寂的瞳孔里，倒映着顾绮梦那沐浴在荣光与泪水中、接受万民朝拜的身影。倒映着下方那些为他林家“忠烈”而激动落泪、高呼万岁的面孔。倒映着太子那复杂难言、却不得不保持肃穆的神情。
他的江山，在崩塌。
他的仇人，在封王。
他的玩物，在受万民朝贺。
而他，像一个被遗忘的、肮脏的注脚，连作为祭品被宰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瘫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却被早已麻木的喉头肌肉死死堵住。他想嘶吼，想狂笑，想诅咒这荒谬绝伦的一切，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极致的屈辱、不甘、愤怒和那早已深入骨髓的、被操控的恐惧，如同亿万只毒虫，疯狂噬咬着他残存的意识！比任何一次“血蛊刑笼”的痛苦都要来得猛烈！来得彻底！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目光，无意间瞥向顾绮梦身侧。
祭坛边缘，那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被恭敬地接走。而在顾绮梦方才跪拜的位置旁边，不知何时，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金笼。
笼身由赤金打造，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华美异常。笼门紧锁。
笼中空无一物。
只在笼底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玉蝉。
通体血红，流转着粘稠的暗红光晕。薄如蝉翼，纹路妖异。两粒墨色的蝉眼，如同通往深渊的魔井。
此刻，那对墨色的蝉眼，正对着瘫在龙榻上的苏冀璇，幽幽地、无声地闪烁着。
仿佛在说：你的地狱，永不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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