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陆地轮廓，正被灰色的海雾一点点吞噬。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
每一次落足，海面都会向下凹陷出一个温热的、柔韧的浅坑，涟漪无声地扩散，却连鞋底都无法浸湿。
柚梨奈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脚下。
她不敢分神，每一步都踩得极慢，仿佛在测试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梦境。
冰冷的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黑色和服吹得紧紧贴住身体，勾勒出瘦弱的轮廓。
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视线，牢牢锁定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头在阴沉天色下依旧耀眼的长发，是这个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仿佛脚下不是波涛汹涌的黑色海洋，而是自家庭院的石板路。
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在柚梨奈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踏海而行。
她真的在海上行走。
她真的……被救了。
白厄说他不是神明。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心上。
可如果不是神明，谁又能做到这种事情？
柚梨奈用力咬住嘴唇，强行压下眼眶里再次涌起的温热。
她不敢开口，不敢多问一个字。
她怕自己的声音会惊扰这份奇迹，怕这个不真实的梦境会瞬间醒来，将她重新抛回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两人沉默地沿着海岸线前行。
远方的迷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堵无限延伸的灰色高墙，将这片海域与世界彻底隔绝。
不知道走了多久。
当生锈的钢铁轮廓刺破雾气，出现在视野前方时，柚梨奈才恍然回神。
那是市区边缘的废弃地。
废弃的集装箱像一座座钢铁坟墓，胡乱堆积着，在风中发出尖锐的、牙酸的呻吟。
白厄率先踏上岸。
当双脚重新踩上坚实的土地，那股无形的力量骤然消失。
身体的重量猛地压了回来。
柚梨奈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被一块冰冷的岩石挡住。
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将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
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懈，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神明大人……”
她扶着岩石，勉强抬起头，声音微弱。
白厄转过身，湛蓝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那片温和的光依旧未变。
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等待。
柚梨奈撑着岩石，一点点站直身体。
“请……请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白厄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集装箱构成的钢铁迷宫里。
地面上满是碎石、玻璃碴和腐烂的垃圾，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菌和停滞海水的咸腥气味。
柚梨奈最终在一个蓝色的集装箱前停下。
箱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里透出微弱而温暖的烛光。
她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炭火与食物的微弱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鹤奶奶，我回来了。”
集装箱内部的空间逼仄而昏暗。
墙壁上挂着几块捡来的破旧布帘，勉强遮挡住冰冷的铁皮。地上铺着厚厚的废纸板和几张看不出原色的旧毯子。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口映出红光，上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位背脊佝偻的老妇人坐在火炉旁。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满头银发梳理得很整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她的手指干枯、迟缓，正在用一张褪色的粉纸，折叠着一只千纸鹤。
听到柚梨奈的声音，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努力地聚焦，闪过一丝温和的光。
“小柚梨回来了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像是被风吹过的沙粒。
下一秒，她的视线越过柚梨奈，落在了她身后的白厄身上。
老妇人的动作僵住。
白色的短发。
湛蓝的眼眸。
以及那张，干净得不属于这个肮脏世界的脸。
指间的千纸鹤无声滑落，掉在铺地的纸板上。
“这……这是……”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巨大的震动。
她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客人来了……我得……我得去准备点吃的……”
柚梨奈连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鹤奶奶，您别动。”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您身体不好，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去招待客人就好了。”
老妇人还想说些什么，柚梨奈已经用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真的，您别操心了。”
她转过头，看向白厄。
“神明大人，请跟我来。”
白厄微微颔首。
他跟着柚梨奈，穿过一道挂在中间的布帘，走进了更深处的一个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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