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满室的血腥与死寂，彻底隔绝。
“哐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是这场屠杀唯一的墓志铭。
门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远处。
霓虹的流光在湿润的柏油路上淌过，描摹出城市的血管。
高楼的窗格里透出万家灯火，它肆意地流动在温热的晚风里。
人间烟火，浮华若梦。
一道门，两个世界。
周平身上的杀意，那股几乎凝为实质，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的锋锐气息，在踏出大门的瞬间，便被他强行压回了体内。
他整个人重新化作了那柄藏于古朴剑匣中的重剑，锋芒尽数内敛，却因此更显沉重。
白厄停下脚步。
他抬头，目光越过闪烁的广告牌，望向被夜色与光污染笼罩的城市天际线。
城市很大。
霓虹灯的阴影里，藏着数不清的角落。高楼大厦的缝隙中，是迷宫般的巷道。
想要在这片广袤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找到几只刻意隐藏了所有踪迹的老鼠，无异于将一捧沙，洒进另一片沙漠。
常规的搜寻方式，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分开找。”
白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负责东边和南边。”
“西边和北边交给我。”
他与周平之间，相隔不过一步。
“无论谁先找到，不必留手。”
周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比夜色更深，比深渊更静的眸子，看了白厄一眼。
下一秒，他抱着剑匣的身体微微一沉，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强弓。
没有风声。
没有破空声。
就在那一个瞬间，周平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彻底融入了那片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行动，就是他最好的回答。
原地，只剩下白厄一人。
远处，城市的喧嚣重新将他包裹。
可这一切，都无法侵入他身周一尺的范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
那是一枚很独特的硬币。
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是独一份。
白厄将这枚骨白色的硬币，静静地放在大拇指上。
他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鸣响。
硬币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翻滚，正面与反面交替闪现。
时间，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妙的迟滞。
周围的世界骤然慢了下来，飞驰的汽车拖出长长的光尾，行人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粘稠。
唯独那枚飞旋的硬币，在上升到最高点时，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只一刹那。
白厄的身影消失了。
那枚硬币，在空中完成了它的使命，悄无声息地落下。
就在它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刻，也化作一缕微光，就像是被一只猫叼走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北郊。
一座孤零零的庄园，静静地矗立在月色之下，像是一块被世人遗忘的巨大墓碑。
白厄的身影，就在这片凝固如水银的月光下，悄然显现。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
看起来就像小说里的反派一样。
他站立的地方，是庄园外一棵枯败老树的阴影里，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与这片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
冰冷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擦过。
他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座庞大的建筑。
庄园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夜风中是无数干枯的手爪。
大部分窗户都漆黑一片，只有主楼三层的某个房间，透出一点微弱而昏黄的光。
那光线在窗帘后晃动，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白厄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穿透了摇曳的灯火，精准地“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几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张长桌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与满足的潮红。
下一刻。
他与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
呓语轻轻晃动着杯中猩红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微笑。
忽然，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呓语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温暖，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
其他的信徒们都在高谈阔论，一切正常。
错觉？
他端起酒杯，正要饮下，那股被窥伺的感觉却变得更加强烈。
那不是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感知。
一种来自更高位格的、漠然的注视。
就好像，一只蚂蚁正在巢穴里庆祝自己搬运了更多的食物，却不知道，巢穴之外，正有一双眼睛，平静地俯瞰着它的一切。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呓语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霍然起身，快步走向窗边。
“怎么了，呓语大人？”身后的信徒不解地问。
呓语没有回答，他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死寂的庭院，月光惨白，枯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什么都没有。
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多疑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庭院角落里，那棵老槐树最深沉的阴影。
他看到了什么？
那里……好像有个人？
不。
不是人。
是两点幽光。
呓语猛地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不是光。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隔着遥远的距离，却清晰得仿佛就贴在他眼前的眼睛。
那双眼眸，是湛蓝的。
纯粹的、剔透的、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
可是在这片深沉的夜色里，这片蓝色却不代表温暖与希望，而是代表着绝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冰冷与虚无。
时间在呓语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眼眸。
湛蓝的、如同蓝天一般的眼眸。
那个让过去的他魂牵梦绕，让现在的他恐惧万分的存在。
呓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没错……是他……”
“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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