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一道轻声的叹息，从白厄的唇边溢出。
他抬手，有些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神威浩荡的金色神辉褪去，那轮君临天下的太阳隐没，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阳光的开朗青年。
三百具青铜甲胄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森然的兵器定格在半空，组成了一幅凝固的战争画卷。
可眼前的麻烦，却不是一个眼神就能解决的。
“算了，交给叶司令处理吧。”
白厄低声自语。
这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个少女的来历太过诡异，活在酆都的棺材里，一醒来就引动三百亡魂战甲。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
他的话音很轻，在空旷的大殿内几乎没有回响，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少女的耳中。
少女歪了歪头。
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眸中，旋转的困惑漩涡似乎停顿了一瞬。
她好像捕捉到了“交出去”、“处理”之类的关键词。
下一秒，在白厄错愕的注视下，少女有了动作。
她没有再尝试发出任何含混的音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恐或抗拒。
她躺了下去。
动作流畅，甚至带着一丝熟练。她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身体在棺中的位置，将那袭绣着云纹的蓝色长裙裙摆铺平，而后双手交叠，安然放于小腹之上。
最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神态安详，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被发现时的状态。
“……”
白厄扶着额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准备好的一系列安抚、沟通、甚至在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的预案，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算什么？
超凡的理解能力？还是触发了什么奇怪的、铭刻于她本能中的关键字指令？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白厄一个人，站在三百具静止的甲胄和一具躺着活人的石棺中间，感觉自己的思维也快要变成一个不断旋转加载的符号了。
就在这时。
一种无法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从他存在的根源处升起。
那不是错觉。
不是心跳的鼓动，不是血液的奔流，更不是外界的任何声音或震动。
它源于一个更深，更本质的层面。
如同此前见过的【神】一样，是神明的气息。
白厄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豁然扭头，视线穿过大殿敞开的门户，穿过那片凝固的战争画卷，望向外面那片被永恒黑暗笼罩的虚空。
那股悸动愈发强烈。
如同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圈圈，一下下，清晰地敲击在他的感知核心。
来不及细想。
也来不及再去管那躺在棺材里的诡异少女。
白厄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脚下的步伐在瞬间加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接冲出了这座死寂的天宫大殿。
呼——
凛冽的罡风扑面而来，带着冥府特有的阴冷与死气。
他站在天宫边缘的平台上，身形被深沉的黑暗吞噬，唯有那双湛蓝的眼眸，在适应了外界的光线后，倒映出令人心神俱裂的景象。
一座座青铜铸就的宏伟宫殿，如同沉默的星辰，悬浮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六大天宫，亘古不变，拱卫着中央的空无。
但此刻，白厄的目光越过了那些他已经熟悉的宫殿。
他看向最前方。
那片最深沉、最核心的区域。
那里，一座比起其他天宫更为巨大的宫殿，正在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比起周围那些沉默、死寂的青铜天宫，这座新出现的悬浮宫殿要庞大十倍不止。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紫金色，仿佛是用天外的神金浇筑而成，其上雕刻着亿万生灵轮回的图景，结构繁复，气势磅礴，带着一种统御万千、凌驾一切的至高威严。
仅仅是注视着它，就有一种灵魂要被吸入其中，坠入永恒轮回的错觉。
一节节白玉般的台阶，从宫殿那紧闭的巨门前向下延伸，同样悬浮于虚空之中，没有尽头，没有依凭，构成了一条通往至高的神路。
台阶的最底端。
距离白厄极远的位置。
似乎有一道人影。
那道身影很模糊，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和衣着。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第一节台阶上，仿佛已经等候了千百年，也仿佛刚刚才踏足那里。
白厄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尽管距离遥远，尽管身影模糊。
但在看到那道人影的瞬间，一个名字，伴随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直觉，直接在他的心底浮现。
“李德阳先生？”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话音未落，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敲打着胸骨。
他看着那座紫金色的至高天宫，看着那条通往天宫的白玉阶梯，看着阶梯尽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念头。
一个石破天惊，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疯狂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猛然炸开。
大夏的神明……
会不会，都是转世身？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他思维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之前无法理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了起来。
全球的国家，都被那场来源不明、席卷一切的迷雾所入侵。
文明崩塌，秩序瓦解，人类在末日中苟延残喘，挣扎求生。
只有一个例外。
只有大夏。
那片古老的土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庇护，将所有的灾厄与不详，都隔绝在外。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所有人都将其归结于一种幸运，一种无法解释的奇迹。
可现在，白厄似乎触碰到了那个隐藏在奇迹背后的，残酷而悲壮的真相。
那会不会……
根本不是什么幸运。
那会不会，就是大夏的诸天神佛，以自身堕入轮回、舍弃神格伟力为代价，为这片他们曾经守护的土地，布下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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