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谈话让叶秋白打开了心扉，他现在去姜砚那里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不少，而且他总能找到新的借口，比如帮忙修缮漏雨的房顶，或者搬运新的更重的药材箱。
这天下午，叶秋白帮姜砚把一批刚晒好的草药进行打包，两人就就着暖呼呼的阳光坐在院子里，空气中是淡淡的药草香气。
叶秋白手里拿着安神花，整理的动作有些慢，声音很轻的开口，像是在说给姜砚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汉斯他，块头很大，嗓门也很大，笑起来整个营地都能听见。他总是说等打完仗，就回老家开个铁匠铺，给老婆打一辈子最好的厨具。”
姜砚手里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表示他还在听。
“他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总是说自己皮厚，能多挡几下。最后一次，他在熔岩地窟里，推开了一个来不及反应的新兵，就被地火蜥蜴一尾巴扫到了，掉进了岩浆里，那么大一个人最后却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他的声音很是干涩，说完这些停顿了很久，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了草药被整理发出的窸窣声。
“莉娜她，她很安静，很喜欢看书，她的魔法控制力是我见过最好的，她甚至能用最少的魔法消耗，来建构出最坚固的魔法结界。”
“我们被围在枯萎峡谷的时候，魔力耗尽，她为了维持住最后一道防线，过度透支了生命力，死的时候手里还……还拿着半本烧焦的法术笔记……”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被血浸染的回忆，不再是之前那样醉酒之后的嘶吼，而是清醒的，清晰的痛苦。从他嘴里说出口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姜砚一直都在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他，甚至没有看向他，只是偶尔会在叶秋白停顿的间隙，给他倒一杯清水，或者是将手边需要研磨的药材推过去，让他能有一些事做，以此来分散他过于沉重的注意力。
“我们始终都在相信他描述的没有战争没有魔物，和平繁荣的未来世界。我们以为我们是在为正义而战，为了身后无数像红叶村这样的平民百姓……”
“但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们的牺牲全是为了他巩固自己的权力，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成了谎言的一部分。”
过了好一会儿，姜砚才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叶秋白。他的目光很是平静，但是带着一种能看清人内心的魔力。
“他们的牺牲源于欺骗，这一切无可否认。但他们的勇气是真的，他们选择追随你，信任你，也是真的，他们想要守护背后之人的心意更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重了些语气；“这些真实的东西，并不是因为骗局而变得虚假，它们曾经存在过，并且，因为他们让很多人都成功活了下来，拥有了继续生活的机会。这份重量是真实的，不能被谎言而全部抹杀掉。”
叶秋白抬起头，眼中是痛苦的挣扎之情；“可我无法原谅自己，是我带他们走上这条绝路的。”
“难道该被谴责的人不应该是编织谎言和利用你们的人吗？叶秋白，你也是受害者，你承受的背叛和痛苦，并不比任何人少，甚至要更多，因为你不仅要承受失去同伴的痛苦，还要承受信仰的崩塌和自我怀疑的折磨。”
他拿起桌子上晒干了的安神花，递到叶秋白面前，“闻一下。”
叶秋白下意识地接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一股清新的，带着微苦的味道涌入鼻腔居然真的让他翻涌的情绪平静了不少。
“痛苦是真实的，但它不应该是你生活的全部，就像着草药一样，虽然很是苦涩，但能给人带来安宁。你确实需要承认痛苦，记住它们，但不能被痛苦所吞噬。否则那些逝去的人，他们的勇气和心意就真的被辜负了。”
叶秋白握着那朵宁神花久久没有说话，他感觉姜砚的话就像是一只温柔的大手，耐心的把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来。
他虽然没有完全释怀，但心口压着的巨石已经松快了很多。
夕阳西斜，两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院子的一角里整齐的放着打包好的草药。
叶秋白缓缓站起身，手里那朵安神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碾碎了，细碎的花瓣粘在手指上，显得意外好看。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姜砚也站起身，开始收拾起捣药的工具，语气一如既往得平稳；“说出来会好受一点，至少不用一个人扛着。”
叶秋白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种安静氛围不仅不是一种隔阂，反而是将他很好的包容起来了。
“我该回去了。”
“嗯。”姜砚点点头，并没有说其他多余的话。
叶秋白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去前，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姜砚，声音极低的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毫不犹豫的就迈入了夜色中。
姜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他知道，疗愈深层次的痛苦，就像是清理嵌入肉里的玻璃碎片，过程是缓慢而痛苦的。
但至少在今天，已经成功将第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碎片松动开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手心里躺着的是刚才通过倾听而分担过来的痛苦。
他站在门口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了。
他觉得叶秋白真的背负的太多了，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得多，甚至不止在身体上，而是深深刻进了灵魂中。
“记住该记住的，但别放任它在心中腐烂。都会好的。”姜砚轻声说着，转身进屋。
作为一个医者，他真的见过太多伤痛了，但像是这种几乎彻底被击碎的还是少见。他能做的有限，只能提供一处可靠的港湾，以及一双愿意倾听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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