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铎借着陆砚舟被星脉啼哭和墨池异变牵制的瞬间,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模糊的墨绿色残影,带着凄厉的怪笑,朝着与周府求救声相反的方向——墨渊城那破败混乱的贫民窟深处,亡命遁去。
“拦住他!”陆砚舟对着远处被墨池吸力惊动的士兵怒吼。但他自己却无法追击,墨池的异变是燃眉之急,那塌陷的漩涡如同通往地狱的门户,而周老的求救声,如同垂死的哀鸣,还在他耳边回荡。
两难,真正的两难。
陆砚舟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是急怒攻心与灵韵反噬的双重折磨。他死死盯着那无声旋转、吞噬光线的墨池漩涡,又猛地转头望向周府方向,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
最终,他狠狠一跺脚,青石砚的湛蓝星辉猛地爆发,暂时逼开那弥漫的冰冷恶念,他身形如离弦之箭,不再看那遁逃的陈铎一眼,朝着周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周老,撑住。”
周府。昔日清雅的书香府邸,此刻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的怪味。
后院书房,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惨状。
周书堂没有躺在榻上。这位一生清正的老翰林,此刻如同一截被烧焦的枯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颓然坐在地上。他身上的深青色儒袍被撕裂了大半,裸露出的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不是刀剑伤,更像是被无形的利齿啃噬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如同腐败的苔藓。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那张原本清癯儒雅的脸庞,此刻一片血肉模糊,整张面皮被硬生生剥去,只剩下血淋淋的筋肉和暴露在空气中的森白颧骨,鲜血混杂着脓液,顺着脖颈不断流淌,将他花白的胡须染成暗红。
他仅剩的、浑浊的左眼(右眼只剩下一个血洞),死死盯着书房门口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燃烧的决绝。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惊惶,猛地撞开书房虚掩的门。
“周老!”
陆砚舟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如同最残酷的刑具,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饶是他经历过无数凶险,此刻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砚…舟…”周书堂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每吐出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在看到陆砚舟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别说话!”陆砚舟扑到他身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所有能想到的伤药,甚至试图调动青石砚中微弱的星辉之力,想要止住那可怕的流血。
“没…用了…”周书堂艰难地抬起那只几乎只剩下白骨的手,死死抓住了陆砚舟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得如同寒冰,力量却大得惊人。“蚀文…噬骨…毒入…髓…救不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污血喷溅在陆砚舟的衣襟上,那血中带着星星点点的墨绿荧光。
“陈铎…那畜生…披着我的皮…去…去…”周书堂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眼神却越来越亮,死死盯着陆砚舟,“墨池…毒种…入水…饿鬼…图…”
陆砚舟心如刀绞,用力点头:“我知道,毒种碎片被他丢进了墨池,漩涡出现了。”
“漩涡…门…钥匙…”周书堂浑浊的左眼瞳孔猛地收缩,仿佛看到了大恐怖,他死死抓住陆砚舟的手,“饿鬼图…不是…被封印…它…它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抽搐,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灭。
“周老!周老!”陆砚舟悲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是李昀,他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断臂处覆盖的玉质骨层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却脆弱的光芒,左手死死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他显然也是循着动静赶来,目睹房内惨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周书堂似乎感应到了李昀的到来。他那仅剩的左眼,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目光落在李昀那截散发着玉光的断臂上。
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欣慰的光芒,在他那痛苦到极致的眼中一闪而逝。
“李…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李昀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扑到周书堂身前,双膝跪地,泪如泉涌:“周老,学生在此,学生在。”
周书堂那只白骨般的手,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自己染血的怀中,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砚台。边缘磨损得厉害,沾满了暗红的血污,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破旧寒酸。砚池里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墨渣。
然而,当周书堂的手触碰到这方破陶砚时,他眼中那即将熄灭的光芒,骤然再次炽亮,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坚韧、带着浩然书卷气的灵韵,从他残破的身躯内,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疯狂地涌入那方破旧的陶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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