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地下空间，灯光似乎比往常更显昏黄，映照着刚刚返回的三人组脸上迥异的神情。
贾栩瘫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捧着一杯童主任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能安神的草药茶，小口啜饮着。过度使用影见能力，尤其是强行与执念本体接触，让他精神透支，太阳穴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伏威沉默地检查着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和数据记录单元，将今晚获取的影像和石坚电脑里的数据备份到档案室的主服务器。他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只是偶尔会抬眼看一下状态不佳的贾栩。
而石坚，则完全沉浸在了数据的海洋里。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今晚记录到的所有异常数据，包括贾栩出现强烈反应时对应的能量峰值、生理指标波动，以及高速婆婆消失前的波动全部整合进他的行为模型。
“目标对贾栩警官的读取行为产生了非典型反应，”石坚一边操作，一边像是在做学术报告般陈述，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严谨，“这初步证明，‘现象X’并非完全无意识的能量聚合，其核心可能存在某种残留的感知或反应机制。‘王秀芬’这个名字，是一个关键变量。”
童主任晃悠过来，胖脸上没了往日的戏谑，他看了看虚弱的贾栩，又看了看专注的石坚，嘬了嘬牙花子：“行了，科学同志，数据回头再分析。贾小子，你确定听到的名字是‘王秀芬’？还有，她儿子叫什么？‘阿生’？”
贾栩闭着眼，努力回忆着那汹涌记忆碎片中的细节，狐耳因为精神疲惫而无力地耷拉着：“名字很清晰，王秀芬。至于她儿子……记忆里只有她内心呼喊的那个称呼‘阿生’，全名不清楚。”
“王秀芬……阿生……几十年前的老医院……”童主任摸着双层下巴，小眼睛里精光闪烁，“知道这些就好办了！”
他立刻坐到自己的电脑前，肥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竟也不慢。他绕过了常规的户籍和医疗档案查询系统，直接进入了一个标记着“历史遗留案件及关联信息”的加密数据库。
“那个年代，能在老工业区那片住的，很多都是国有大厂的职工和家属。”童主任一边搜索一边解释，“第三人民医院当时主要就服务那几个厂。如果王秀芬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出的车祸，又是急着见儿子最后一面，那这事儿当年很可能有记录，至少厂里的劳保或工会档案里可能会提到。”
数据库的检索光标跳动着，过滤着几十年前尘封的电子记录和扫描件。
几分钟后，童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简短的信息记录，来源于原雾都第二纺织厂（位于老工业区，已破产改制）的工会档案：
【记录日期】：1998年10月27日
【事由】：职工家属抚恤事宜
【涉及人员】：王秀芬（女，68岁，本厂退休职工陈大海之妻），陈阿生（其子，35岁，本厂三车间工人）
【简要情况】：陈阿生同志于1998年10月25日晚，因晚期肝癌于市第三人民医院病逝。其母王秀芬同志，于10月26日凌晨前往医院处理善后事宜途中，在新建的环城高速南段入口附近遭遇车祸，不幸身故。厂工会已介入协助处理双重丧事及抚恤金申领。
【备注】：王秀芬同志事故原因系横穿高速公路，具体细节以交警部门认定为准。
记录很短，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了档案室寂静的空气里。
一切都对上了。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那份焦急，那份未能抵达的遗憾，那份对“快一点”的执念，以及死后化为扭曲传说，不断在高速公路上追逐的根源，全都源于这份短短百余字的冰冷记录。
一个母亲，在失去儿子的巨大悲痛中，连夜赶路，却倒在了去见儿子最后一面的路上。双重的打击，未竟的心愿，最终在特定的环境下，发酵成了盘踞在雾都高速路上的“高速婆婆”。
贾栩看着屏幕上的记录，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记忆洪流中的焦虑与不甘，他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伏威擦拭装备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扫过那条记录，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石坚推了推眼镜，屏幕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沉默地将这条关键的历史信息录入他的行为模型，在“王秀芬”的名字后面，补充上了“陈阿生”以及那段令人扼腕的往事。
“所以，‘高速婆婆’王秀芬，她不断追逐车辆，拍打车窗……”贾栩声音沙哑地分析着，“可能并非纯粹的恶意攻击？她是不是还在试图赶路？把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都当成了当年她要搭上前往医院的工具？拍打车窗，是想让车‘停下来带她一程’，或者只是她焦急情绪的一种表达？”
这个解读，让那个恐怖传说背后的行为逻辑，蒙上了一层悲情的色彩。
“而刹车失灵，”石坚接口道，试图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可能源于她强烈的加速执念，与我所发现的物理干扰源结合后，产生的一种扭曲现实的影响。当中和了物理干扰后，这种影响消失了，但她追逐的本能行为保留了下来。”
童主任叹了口气，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感慨：“唉，也是个可怜人。死了都不安生，还得在高速公路上跑马拉松。”
他晃了晃脑袋，驱散那点感伤，重新看向三人：“现在根源找到了，名字也有了，往事也清楚了。接下来，该怎么送这位王秀芬同志真正安息？光理解她的悲催过去可不够，得解决问题。”
档案室陷入了新的思考。
超度？净化？满足其执念？
对付一个因“未能抵达”的遗憾而存在的执念，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帮助她抵达。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电子地图上那个标记点——第三人民医院旧址。
那里，是她未能抵达的终点，也是她所有执念的根源所在。
或许，答案就在那片废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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