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市里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情况，正在协调解决。”
他说得很从容，滴水不漏。
王江涛听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话题引向了其他方向。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十二点二十分才散会。
李达康收拾好文件，起身往外走的时候，王江涛叫住了他。
“达康同志，留一下。”王江涛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礼节性的笑容：“王省长，您找我有事？”
王江涛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李达康面前，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光明峰项目的事，刚才会上人多，我不方便细问。”
“你跟我交个底，项目那边的资金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李达康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王省长，资金方面确实有些压力，主要是银行放贷审批比之前紧了，山水集团那边有几笔款子暂时没到位。”
“不过我已经协调过几家合作方，过桥资金正在走流程，应该能撑过这段时间。”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事实。
他知道，在王江涛面前隐瞒没有意义，与其让他从别处打听到消息，不如自己先说出来。
王江涛听完，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或者惊讶的表情：“银行放贷收紧的事，我也听说了，山水集团的问题，反贪局那边还在调查，银行那边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市场反应。”
“不过项目不能停，你有困难，可以随时跟省政府这边沟通，协调资源的事，省里该支持还是会支持的。”
他的话很得体，既表明了立场，也保留了余地。
李达康点了点头：“谢谢王省长关心，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会及时向省里汇报。”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其他话题，然后各自散去。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李达康的脚步比来时稍快了几分。他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去，脚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像在丈量着什么。
回到办公室之后，李达康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的景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江涛今天的表态很得体，既没有借机敲打他，也没有在会上公开施压。
可李达康心里清楚，这种得体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表明王江涛不急着收割，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局面自己发酵。
这是最让人不安的一种姿态，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哪个节点出手。
十一月二十六号，天气放晴了。
阳光虽然不算很暖，但比起前几天的阴沉湿冷，已经让人舒服了不少。
省委大院的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清扫昨夜被风吹落的枯枝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高育良一早就到了办公室，刚坐下，秘书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他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先翻开了桌上那份今天刚送来的《汉东日报》，目光落在头版的一篇报道上。
报道的标题是《光明峰项目稳步推进，京州西部新城轮廓初显》，配了一张工地施工的大幅照片，内容主要写项目的最新进展和预期效益，语气积极正面，没有提及任何资金或者拆迁方面的问题。
高育良看完这篇报道，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达康的动作比想象中快，省经济形势分析会刚开完两天，他就安排了这么一篇正面报道出来，用意很明显——稳住投资商信心，同时也给省政府传递一个信号：项目没问题，你们不用操心。
只不过，越是急着维稳，越说明底下的问题不小。
高育良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祁同伟带着笑意的声音：“老师，您找我？”
“同伟，你看到今天《汉东日报》头版那篇光明峰项目的报道了吗？”高育良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看到了。”祁同伟说。
“李达康的动作挺快，会刚开完两天就把稿子发出来了。”
“不过这种稿子，一看就是公关性质，正说明他现在心里不太踏实。”
高育良嗯了一声：“你能看到这一层就好，李达康越是急着稳住局面，说明底下的问题越按不住。”
“你那边盯紧一点，光明峰项目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掌握。”
“老师放心，程度已经到位了，他那边正在梳理项目周边的治安动态和各方利益关系，应该很快就能摸清一些底细。”祁同伟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而且我听说，山水集团最近在接触一家新的战略投资方，好像是想通过引入外部资金来缓解资金链压力。”
“新的战略投资方？”高育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哪家？”
“目前还不清楚，对方保密做得很好，山水集团那边也没透露太多细节，可能还在初步接触阶段。”祁同伟说。
“不过我已经让人留意了，有什么消息会第一时间确认。”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山水集团这个时候找战略投资方，说明他们自己的资金缺口比想象中大。”
“你让程度多留意一下这方面的情况，资金链一旦彻底断裂，光明峰项目就会变成一堆烂尾楼，到时候谁接这个盘都是问题。”
“我明白。”祁同伟应道。
挂了电话之后，高育良目光落在窗外晴朗的天空上。
山水集团找新的战略投资方，这个信号值得琢磨。
赵瑞龙向来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别人插手他的生意。
现在既然愿意引入外部资本，说明情况确实已经到了比较严峻的地步。
如果山水集团真的崩了，光明峰项目就是一堆烂尾楼。
到时候赵立春的面子往哪搁？
李达康的政绩又算什么？
不过，这不是他高育良需要操心的核心问题。
他的注意力在更远处——当山水集团这座大厦开始出现裂缝的时候，谁会在裂缝里看到机会，谁又会在裂缝里被埋进去，那才是真正值得观望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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