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在京州商界有些分量，也跟省里的某些人有往来，王江涛不是一直在推动营商环境改革、清理历史遗留问题吗？”
“这些改革，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如果有人把这些受害者的声音集中起来，向上面反映——说王江涛的改革影响了地方经济稳定、引发了企业恐慌，到时候上面肯定会重视。”
“只要上面开始怀疑王江涛的执政能力，他的势头就会被压住，等他势头一弱，我们就有机会把局面扳回来。”
赵立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像是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太冒险了，走经济路线向上面反映问题，一旦被查出来是我们背后推动的，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有风险。”李达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可现在的情况，不冒险就是等死，高育良今天能为了祁同伟亲自出面压我，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事压你。”
“王江涛的网越收越紧，等他把所有口子都封死了，我们再想反击就来不及了。”
赵立春转过身，看着李达康，目光复杂。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我不能直接出面，你去做，但是记住——不要留下任何能查到你头上的痕迹。”
李达康心里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赵书记放心，我知道轻重。”
从省委一号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满地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叶子打着旋飘起来，又落在地上。
李达康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稍稍散了些。
赵立春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他的方案，可只要赵立春不反对，他就有操作的空间。
坐进车里的时候，李达康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沉默了几秒，然后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过去——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信息发出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省委大院。
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向后倒退，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省委一号楼的书房里，赵立春依旧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辆缓缓驶远的黑色轿车，久久没有动弹。
秘书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赵立春的背影，轻声说道：“赵书记，茶泡好了。”
赵立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依旧望着窗外。
夜色里，那辆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大院门口，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
他知道，李达康这一去，京州的局面只会越来越复杂。
可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王江涛步步紧逼，高育良也开始站队，他身边的筹码越来越少，如果不赌这一把，等到棋局彻底被锁死，就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他放下茶杯，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摊开的《明史》，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夜深了，窗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低沉地回荡在夜空里。
第二天，李达康让秘书起草了一份对省委政法委公函的正式回复，措辞客气得体，表示京州市委全力支持省委政法委的工作部署，程度同志的借调事宜，按照省委政法委的要求办理。
回复发出去的那个下午，赵东来亲自到市委来了一趟，站在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敲门进去。
“李书记，程度的事……您真的同意了？”赵东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歉疚。
“我知道上次是我没说清楚，给您添了麻烦……”
李达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赵东来，你不用道歉，程度的事，我已经想清楚了，放他走，不是因为怕了高育良，是因为留着他对京州也没什么用。”
“可话我说在前头——程度走了，光明峰项目的治安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唯你是问。”
赵东来立刻挺直腰板：“李书记您放心！光明峰项目的治安，我亲自抓！绝对不会出任何纰漏！”
李达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可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都没有落下。
赵东来识趣地退了出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明明亮亮的，可赵东来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李达康这次让步，心里肯定憋着火，这火现在没有发作，不等于以后不会发作。
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之后，赵东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条短信——
“祁厅长，程度的事，李书记已经同意了，后续手续我会尽快安排。”
短信发出去之后，过了大约五分钟，祁同伟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客套的感谢，干净利落得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赵东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程度的事，终于尘埃落定了。
消息传回光明分局的时候，程度正在治安支队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他的桌上摆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几本笔记本、一个旧茶杯、几本法律汇编，零零散散的，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门被推开，支队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份借调函的复印件，表情复杂地递给他：“程度，你的调令下来了，去省政法委报到，借调期一年。”
程度接过那张纸，抬头笑了一下：“谢谢领导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支队长分明看到他眼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像是憋着什么情绪，又生生压了回去。
支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省政法委好好干，那边平台大，以后有前途。”
程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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