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之巅，气氛凝滞如铁。月色惨白，照在李徵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映出一种复杂难明的光晕。
她目光如深潭，落在薛游那兀自保持着《两仪微尘拳》起手式的身上，先前那丝元婴大修的绝对威压，竟悄然收敛了几分，虽依旧令人窒息，却不再带着那股碾碎一切的霸道。
薛游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右臂经脉中那股阴柔异力仍在肆虐，带来钻心的刺痛与麻木，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气血在体内奔腾，死死抵御着外界的压力，也在慢慢自动修复着内里的创伤。
他死死盯着李徵，眼神中的仇恨与警惕如同实质，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是雷霆击杀，还是……
良久，李徵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随即消散。她缓缓放下了那根足以点杀金丹的玉指，周身的灵压也如潮水般退去，虽未完全消散，却已不再针对薛游进行压迫。
“罢了。”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施舍般的意味。
“看在故人面上，饶你一命。”
薛游瞳孔微缩，心中疑云更甚。故人？什么故人？阴阳教中，谁与她有旧？竟能让一个元婴中期的魔道巨擘，对一个明显带着敌意的阴阳教弟子网开一面？
李徵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却并无解释的打算。她目光掠过薛游，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与那胡虏之间的恩怨，与本座无关。凌云村……”她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随即摇了摇头，“蝼蚁之事，本座并无兴趣，亦不知情。”
薛游紧咬着牙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蝼蚁…上百条鲜活的人命，在他心中是血海深仇，在她口中，却只是轻飘飘的“蝼蚁”二字。
李徵继续道，声音不带丝毫波澜：“本座与胡虏，不过各取所需。他借镇南将军权柄，为本座行些方便，提供一处暂栖之地，寄存些不甚紧要的物事；本座则予他些修炼资源，助他稳固修为，镇压边军。一场交易而已。”
她今夜前来，正是为了取回那“寄存的某件物品”。至于具体是何物，她显然无意透露。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李徵的目光重新落回薛游身上，那目光依旧深邃，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如同冰锥，直刺薛游心神，“莫要再试图追踪本座，亦莫要再探究与你无关之事。阴阳教弟子的身份，并非万能护身符。若再有不智之举……”
她没有说完，但那股骤然一凝的冰冷杀意，已足以说明一切。那杀意虽只一闪而逝，却让薛游如坠冰窟，神魂都为之颤栗。
言尽于此，李徵不再多看薛游一眼，仿佛他已然成了一块无关紧要的山石。
她白衣微动，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朦胧而迅疾的白色流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瞬息间便已消失在远方的天际，速度之快，远超薛游的《游云逐电》，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荒山上，只剩下薛游一人，兀自站立在清冷的月光与呼啸的山风之中。
直到那白色流光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薛游紧绷的身躯才微微一晃，一直强压着的那口逆血再也抑制不住，“哇”地一声喷了出来，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并非全是内伤所致，更多的是那种劫后余生、以及在绝对力量面前深感自身渺小无力所带来的强烈心悸。
元婴期…甚至是元婴中后期，竟是如此可怕！
他回想起方才那短暂的交手，李徵甚至未曾动用真正的神通法宝，仅仅是一指、一拂袖，便已让他引以为傲的《撼山》第三重与强悍肉身溃不成军，那诡异的幻境更是直攻心神，防不胜防。
若非那套《两仪微尘拳》……若非她口中那所谓的“故人”……
薛游喘息稍定，缓缓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体内黑水玄阴灵力运转，加剧本来就自动修复着的受损经脉，驱除那股顽固的阴柔异力。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李徵离去前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故人…究竟是谁？”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团。李徵叛出阴阳教也不知道多少年，会是谁，能让她念及旧情？
“她与胡虏只是交易关系…”这一点，薛游倾向于相信。以李徵元婴中期的修为和合欢宗背景，确实没必要掺和进屠村这种小事，与胡虏合作各取利益，更为合理。这也解释了为何她对胡虏之死漠不关心。
“寄存的物品…”薛游目光微凝。是什么东西，需要寄存于边关大将府中？而且值得她深夜亲自来取？胡虏已死，她依然能准确找到并取走，说明此物存放之处极为隐秘，或者有特殊禁制，只有她能开启。此物，定然不简单。
然而，这一切的线索，随着李徵的离去，再次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可以说，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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