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的初夏,雨水格外的多,带着一股子南方的黏腻,将乐平县衙的青砖灰瓦都浸润得颜色深重。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更衬得书房内一片沉寂。
苏砚搁下手中那支狼毫,指节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酸。他今年正好三十,面容依稀还带着几分江南士子的清俊,但眉宇间沉淀下的沉稳与眼底偶尔掠过的锐利,却绝非寻常书生能有。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笔记上——左边是他凭着前世记忆,竭力复原的《法医病理学》精要,右边则是这个时代提刑官宋慈所着的《洗冤集录》抄本。三年前,他还是省厅实验室里与尸体对话的首席法医,一场针对连环杀手的收网行动,关键物证在手,却在胜利的前夜被灭口,实验室的剧烈爆炸将他送到了这个名为“大宋”的时空。或许是执念太深,或许是那本他临死前正在翻阅的《洗冤集录》影印本作祟,他成了江南苏氏一个父母早亡、家道中落的旁支子弟,靠着前身苦读留下的底子和自己带来的灵魂,挣扎着考取功名,外放到了这汴京旁的乐平县。
孑然一身,倒也清净。只是偶尔收到汴京城里那位寡居姑母的来信,絮叨着家长里短,催问着他的亲事,才会让他恍然惊觉,自己在这千年之前,也并非全无牵挂。
“唉……”轻叹一声,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建窑黑釉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团茶,试图驱散雨夜带来的孤寂感。姑母前日的信里,除了例行的嘘寒问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汴京城的“鬼市”近来颇不太平,让他这在外为官的侄儿多加小心。鬼市……那名闻遐迩的凌晨集市,万物杂陈,龙蛇混杂,会有什么不太平能传到深宅妇人的耳中?
正思忖间,书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挟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与水汽。县尉张茂浑身湿透地闯了进来,官靴上沾满了泥浆,脸色是苏砚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
“县尊!出大事了!”张茂声音急促,顾不得礼节,“城北……乱葬岗边上,让雨水冲出来一具尸骨!不是新埋的,是……是具陈年白骨!”
苏砚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手术刀划开了迷雾。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白骨?可有衣物、随葬品残留?”
“没有!干干净净,就一副骨头架子!但……但邪门的是,”张茂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那白骨的心口位置,插着一根……一根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像是……像是被人硬生生给钉进去的!”
白骨?心口钉人参?
苏砚瞳孔微缩。前世今生的经验在他脑中飞速碰撞,这诡异的组合,瞬间排除了寻常仇杀或盗墓的可能,一股浓烈的、带着仪式感的邪异气息扑面而来。
“走!”他没有丝毫犹豫,豁然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蓑衣斗笠。体内那份属于法医的本能,以及对异常案件近乎偏执的探究欲,让他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孤寂与慵懒,进入了高度专注的状态。
现场一片泥泞。乱葬岗边缘的低洼地,雨水汇聚成了浑浊的泥潭,一具近乎完整的白骨半埋在其中,姿态扭曲,显然是被山洪般的雨水从更深的土层里粗暴地冲刷出来的。衙役们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周围的淤泥,森白的骨骼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浓重的土腥气和隐约的腐败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苏砚却恍若未闻,他蹲下身,蓑衣下摆浸入泥水也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冷静地扫过每一寸骨骼。
“男性,年约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身高五尺七寸左右。”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穿透淅沥的雨声,“骨骼粗大,尤其是肱骨和尺桡骨,骨嵴明显,生前应常年从事重体力劳作。根据耻骨联合面的形态与磨损程度推断,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甚至可能更久。”
张茂和周围的衙役们听得目瞪口呆。仅凭一副枯骨,县尊竟能看出这么多东西?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张茂跟随苏砚日久,知他常有惊人之语、奇诡之能,此刻仍是心中震撼。
苏砚的注意力,最终牢牢锁定在白骨的胸腔区域。正如张茂所言,一根长约半尺、须芦俱全、形态饱满润泽的老山参,如同某种残酷的刑具或祭品,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穿透了左侧第三与第四肋骨之间的缝隙,参体的尖端深深楔入了后面的胸椎体,结合部位的骨骼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放射性裂纹。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鹿皮手套(这是他按记忆让工匠特制的),小心地触碰那根山参。参体已经变得干燥坚硬,但依然能看出其不凡的品相,是药行里能当做镇店之宝的上等货色。然而,在此情此景下,这珍贵的药材非但不能给人任何滋补的联想,反而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气息。
“不是死后插入。”苏砚仔细观察着肋骨断裂处的茬口和胸椎上的损伤痕迹,语气肯定,“受力角度、骨骼裂纹的走向……都表明,这山参是在此人还活着、胸腔尚有弹性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垂直钉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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