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缕愿力凝成的丝线,如灵动的蚕茧,将银针稳稳托于伤口中央。
林晓禾的意识清晰感知到,每一根丝线都在轻轻脉动——那是来自遥远源头,一个个生命最原始、最本能的搏动。
它们虽微弱且杂乱,却在第七碎片的调和与银针的牵引下,汇聚成一股足以支撑世界的磅礴伟力。
前方,那团暗红浊流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教主最后的疯狂一击,不仅耗尽了被污染碎片的本源,也消磨了他自身意志的最后一丝韧性。
此刻,浊流失去了扩张的锐气,蜷缩在伤口一角,被动承受着愿力之线如潮水般的“编织”。
每当一根丝线穿过浊流所在的区域,都会带走一丝暗红。
这并非攻击,亦非净化,而是一种纯粹的“覆盖”——用新生的、温暖的、充满生命韧性的法则结构,去覆盖那些腐朽的、暴戾的、满是毁灭欲望的旧痕,就像春天的新草覆盖烧焦的荒原。
“不……不准覆盖……”浊流中传出破碎的嘶鸣,教主残存的意志仍在挣扎。
他试图凝聚最后的力量,撕开几条最近的丝线,但这些丝线坚韧得超乎想象。
每当他抓住一根,线的另一端便会传来千百份“不愿断裂”的执念,将他的力量分散、化解。
一根由“守护家人”愿力凝聚的丝线,轻柔地穿过浊流左侧;一根承载着“传承知识”的丝线,从右侧缓缓掠过;还有一根蕴含“土地眷恋”的丝线,温柔地缠上浊流的根基。
越来越多的丝线,开始有意无意地“路过”这片黑暗区域。
每一次穿过,都会留下一抹银白的痕迹。
浊流的颜色,逐渐从暗红变为污浊的灰,再变成斑驳的浅褐。
“停下……给我停下……”教主的声音愈发虚弱,几近呢喃,“吾欲飞升……吾欲带你们前往新世界……为何要阻我……”无人回应,只有丝线一条又一条,安静而坚定地穿过。
终于,当一根由“南离学塾孩子祈愿平安”凝聚而成、格外清澈的丝线,笔直贯穿浊流核心时,某种东西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而是意志的瓦解。浊流的轮廓彻底消散,显露出最深处一个蜷缩的、模糊的、几乎透明的人形虚影。
这是教主剥离了一切力量、野心与伪装后,最后的本质,是一个曾经仰望星空、渴望超越,最终却被绝望吞噬的灵魂。
虚影抬起头,望向那根被亿万丝线缠绕的银针,望向针后光芒流转的第七碎片,望向那些正在将伤口编织如新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愿力之线。
他眼中最后一丝癫狂褪去,只剩下深深的不解。
“为何……”虚影开口,声音轻若风中残絮,“众灵宁愿修补这残破的旧船……也不愿登上……新大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根从眼前流过的丝线。
这根丝线由“农夫祈求风调雨顺”的愿力凝聚,质朴而坚韧。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线身自动泛起温光,轻轻地将他的手指推开。
这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温和的“拒绝”,拒绝被污染,拒绝被同化,也拒绝承载他的“飞升”之梦。
虚影的手无力垂下。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这片正在愈合的天空,望向那道被无数银线缝合的古老伤口,望向银针之后,那个已与众生愿力融为一体的、名为林晓禾的意识。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的困惑。
仿佛直到最后一刻,他依然无法理解,为何会有生命愿意为了维系一具“残破的躯体”,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而不选择那条看似更辉煌的、通往“新世界”的道路。
虚影开始消散,从脚底化作细碎的光尘,缓缓向上飘散。
光尘没有暗红,没有污浊,只是带着淡淡悲哀的灰白色。
它们飘向那些正在编织的愿力之线,试图做最后的依附,但线身只是温柔地让开,任由光尘穿过缝隙,飘向伤口之外,飘向更广阔的、正在恢复生机的世界。
最终,虚影只剩下胸口以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晓禾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声音传出。
只有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
然后,彻底消散。
没有爆炸,没有悲鸣,就像一个被轻轻吹散的泡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流动的法则之风。
原地,只留下六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碎片残骸,静静悬浮。
它们早已被榨干了所有力量,此刻只剩空壳,随着愿力之线的流动,缓缓飘向伤口边缘,最终被新生的法则结构轻轻“包裹”,如同被琥珀封存的远古虫骸,成为了这道伤口“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是“曾被试图撕裂”的墓碑。
林晓禾的意识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平静。
教主的消散,并非被她“击败”,而是被这个世界本身,被亿万生灵最朴素的“想活下去”的意志,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
银针轻轻颤动,针尖再次抵住伤口最深处。
缝合尚未完成,但最大的阻碍已然消失。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意识还能呼吸的话——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交织的愿力之线上。
线条的流动变得更为顺畅,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开始加快。
就在这时,那六枚悬浮在边缘的碎片残骸,忽然同时亮起极其微弱却纯净的银光。
仿佛在教主意志彻底消散后,它们终于摆脱了污染,显露出了最原始的本质。
林晓禾微微一怔,随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教主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古老、更温和,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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