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和百十来号随从,个个顶盔掼甲,骑着神骏的战马,浩浩荡荡出城三十里迎接吕布。这可是徐州城里头一等一的排场,刘备为表诚意,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锦缎朝服——宝蓝色的锦袍上用银线绣着四爪团龙,龙鳞细密逼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要知道,那时候五爪金龙是天子专属,诸侯敢穿那是僭越谋逆的大罪,刘备这四爪龙袍,既显身份又守规矩,可见是下了心思的。关羽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绿锦战袍,红脸膛配着三尺长髯,风吹髯动,宛如天神下凡;张飞则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束虎头带,手里攥着那杆丈八蛇矛,矛尖寒光闪闪,脸上的络腮胡子根根倒竖,一眼望去就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三人并驾齐驱走在最前头,马蹄踏在官道上“得得”作响,引得路边田里干活的百姓纷纷放下锄头,躲在树后远远观望,小声议论着:“快看快看,那就是刘使君!亲自出城接客人,这仁义劲儿真是没话说!”“旁边那红脸绿袍的准是关将军,黑大个就是张将军,这下有好戏看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听得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团黄尘冲天而起,像条黄龙似的遮天蔽日,慢悠悠地往这边挪来。刘备眯起眼睛,抬手搭在额前眺望,只见尘雾之中,一匹通体赤红的宝马率先冲出,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四蹄踏风,即便走得缓慢,也透着股与众不同的神骏——不是赤兔马还能是啥?马背上端坐一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冠上两根雉鸡翎虽断了一根,剩下那根依旧斜斜挑着,随风轻摆;体挂的西川红棉百花袍沾了不少尘土草屑,好些地方还挂着撕裂的口子,露出里面的衬里;身披的兽面吞头连环铠掉了两块甲片,胸口处还有一道焦黑的灼痕,想必是之前打仗时留下的;唯有腰系的勒甲玲珑狮蛮带依旧完好,上面镶嵌的玛瑙珠子还闪着光。不是吕布吕奉先是谁?虽说形容狼狈,脸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丝,可那坐姿依旧挺拔如松,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猛将的气势半点没减。尤其是胯下赤兔马,跟旁边那些瘦得肋骨都露出来的战马比起来,简直是鹤立鸡群,马尾巴甩得欢快,时不时还打个响鼻,透着股傲气。
再看吕布身后的队伍,那可真是惨不忍睹,活脱脱一群逃荒的难民。三千来号人稀稀拉拉拉了半里地,士兵们个个衣衫褴褛,有的把破麻布裹在身上当衣裳,有的光着脚丫子,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只能拄着断了的长枪当拐杖,走一步晃三晃。有个年轻小兵实在走不动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渗着血,被旁边两个同伴架着胳膊往前拖,嘴里有气无力地哼哼着:“饿……水……我要喝水……”;不远处,一个老兵怀里抱着个腹部中箭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眉头拧成一团,牙关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老兵一边走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挺住啊娃,到了徐州就有救了!”还有几匹战马倒在路边,口吐白沫,显然是累得虚脱了,马夫蹲在旁边抹眼泪,却连埋马的力气都没有。刘备看了这光景,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发酸,偷偷拉过关羽的袖子低声说:“二弟你看,奉先将军真是落难了,咱得好好安置他们。”关羽捋着长髯,丹凤眼微微一沉,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吕布也早就看见了刘备的队伍,原本耷拉的脑袋“唰”地一下抬了起来,眼睛里瞬间迸出精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咴儿”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带着一阵风就冲了过来,身后的随从想跟都跟不上。没一会儿就到了近前,吕布翻身下马,动作虽有些踉跄——许是连日奔波腿麻了——但依旧干脆利落,刚站稳就“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对着刘备深施一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吕奉先拜见刘使君!今日走投无路,如丧家之犬般投奔,还望使君念在昔日虎牢关一面之缘,收留我这败军之将!若使君肯发慈悲,我吕奉先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说这话时,脑袋埋得极低,能看到发间还沾着草屑,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惶恐,毕竟这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投奔曹操是自投罗网,投奔刘表怕被猜忌,唯有刘备这棵“仁义”的大树,或许能让他歇歇脚。
刘备见状,赶紧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吕布的胳膊往上扶,指腹都攥得发白,满脸堆着热情的笑容:“奉先将军快请起!折煞我了!”他特意把“将军”二字咬得重重的,就是要给足吕布面子。“将军能来徐州,那是给我刘备面子,真是蓬荜生辉啊!当年将军在兖州一声怒吼,吓得曹操连夜撤兵,解了徐州之围,这份恩情我刘备日夜记挂着。如今将军有难,我要是袖手旁观,那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别说是投奔,就算将军要我这徐州牧的位置,我也二话不说双手奉上!快,随我进城,我已经让后厨备好了烤全羊、炖熊掌,还有珍藏了十五年的女儿红,咱哥俩今天不醉不归!”刘备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吕布脸上,吕布却不觉得脏,反而心里暖暖的——自打董卓死后,他就没受过这般礼遇,袁绍见了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袁术更是骂他“三姓家奴”,唯有刘备,把他当真正的英雄看待。吕布眼圈一红,差点掉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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