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麦酒渍得焦黄的牙。
“白发小子?”他掂了掂拳头,铁护臂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断胳膊断腿的时候可别怨我。”
查理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自然下垂,右手虚握——那是握剑的起势。
可他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柯林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他怒吼一声扑将上来。
然后,他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坐在前排的观众只看见那个白发青年轻轻抬了一下手,柯林庞大的身躯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场地边缘的石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裁判愣了好几息,才哆嗦着举起手:“胜、胜者……查理!”
查理没有看晕厥的对手一眼,也没有理会看台上骤然炸开的惊呼。
他转过头,继续望向那片他尚未检视完毕的西侧看台。
——还是没看到她。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打了多少场。
只记得每一个对手都在他面前倒下,快则瞬息,慢也不过三五回合。
他的木剑不曾出鞘——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他只是用并拢的两指、用空握的掌心、用那些刻在骨髓里从未遗忘的招式,将每一个扑上来的人轻轻拨开、轻轻放倒。
像拂去衣上落尘。
像拨开眼前流云。
看台上的贵族们起初是兴奋的。
这样一面倒的屠杀是难得的好戏,值得他们押上大把金币助兴。
他们赌那个白发少年下一场会输,赌他会力竭,赌他终于遇到真正的对手。
然后他们看着自己押注的金币,一袋一袋流进庄家的口袋。
“邪门!”一个肥头大耳的绸缎商人狠狠拍着栏杆,“那小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下一场,下一场我押他赢!”另一个地主咬咬牙,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
“押他?赔率一赔一点零三,押他赢了等于白送钱!”
“那怎么办?”
地主们面面相觑,眼底渐渐浮起一层阴鸷的暗色。
冠军决战在黄昏时分打响。
对手是去年蝉联亚军的北地佣兵团长,一手双手剑使得虎虎生风,在赛前呼声极高。
他站在查理对面,将重剑扛在肩头,笑得自信而轻蔑。
“小子,你的剑呢?”
查理看着他,沉默片刻。
“不需要。”他说。
佣兵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再给查理开口的机会,重剑裹挟破风之声横扫而来。
那一剑足够劈开三寸厚的钢板,足以让任何一个血肉之躯筋断骨折——但查理只是侧了侧身。
剑锋贴着他的衣襟掠空。
然后,他的手按在了佣兵团长的腕上。
没有发力,没有反击,只是轻轻地、准确地按住了那道破绽。
像按住了某条河流最上游的泉眼,于是整条奔涌的大河骤然断流。
重剑脱手,当啷落地。
佣兵团长呆呆地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再抬头望向那个白发青年,像望着一道从天而降的、无法理解的雷霆。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查理没有回答。
他已转身,目光投向最后一片他尚未检视的看台。
依然没有。
暮色四合,大会司仪颤抖着将象征冠军的绶带捧到他面前。
看台上稀稀落落的掌声与更响亮的咒骂混成一片。
那些输光金币的赌徒们红着眼瞪他,那些被他击败的对手们在场边咬牙切齿地低语,那些城主府的官员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统统没有看见。
他只是在接过那袋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奖金后,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独自走向城外那片连绵的山林。
她没有来。
那商人口中的白衣女剑客,那传说中一人一剑挑了十三寨的神秘高手,终究不是她。
或者——她来过,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他,却认不出他,却不愿意与他相认。
他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让他心碎。
他只知道,当他重新踏入山林,夜风拂过他二十年来不曾老去的面容时,他忽然很想问那个梦里的白衣女子:
你到底在哪里。
我究竟是谁。
你为什么让我等这样久。
城北那座最气派的府邸里,今晚灯火通明。
“啪!”
一只青瓷茶盏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片四溅。
“一赔一点零三!”绸缎商人——本地最大的布料行东家——面皮涨成猪肝色,“我押了三千金币!三千!全打了水漂!”
“你三千算什么?”另一个肥头大耳的粮商阴着脸,“我押那小子输,前前后后赔进去八千。八千!”
“得想个办法。”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老者缓缓开口。他穿着不起眼的深灰长袍,指间却套着三枚成色极品的祖母绿戒指,“那小子坏了我们太多生意。”
“办法?”有人冷笑,“他可是武斗大会冠军,城主亲封的北境之刃,动他等于打城主的脸!”
“那就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动的。”
灰袍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烛火映照下幽幽发亮。
“他是冠军不假。可冠军,也是要吃饭喝水睡觉的。”
“他住在城外山林。独来独往,没有同伴,没有后援。”
“……他是人,不是神。”
沉默。
然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干了。”
消息从府邸后门流出,在夜色中无声蔓延。
那些在赌局上输红了眼的地主、那些在擂台上被一剑击败的佣兵、那些看不惯“白发妖物”夺走风头的城狐社鼠——他们从未如此齐心协力。
杀手名单在一个时辰内拟好。
有人出钱,有人出人,有人提供他常歇脚的那片山林地形图。
北扬克顿的地下世界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磨刀声、弓弦绷紧声、毒药调配时的细微响动,在深夜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目标:白发赤瞳者。
赏格:五千金币,活口减半。
期限:三日内。
而在城外山林深处,查理正靠着一棵老松闭目假寐。
月华如练,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一地碎银。
他的呼吸绵长平稳,像山间任何一只安眠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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