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正翻着月牙湖综艺栏目开播后的情况汇报资料。
小吴拿着那个发皱的白色信封进屋,将丁元英刚才的言行复述了一遍。
孙连城视线从资料上挪开。
他扫了一眼放在桌角的信封。
口没粘严实。
他没抽里面的信纸,只是伸出手指,在信封边缘敲了两下。
“老丁这就熬不住了。”孙连城翻过一页图纸。
“你去趟他办公室。”
“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让他过来喝杯茶。”
吴亮应下,退了出去。
当晚。
丁家客厅。
烟灰缸里塞满过滤嘴。
丁元英整夜未合眼。
老伴半夜起夜,见他枯坐在沙发上不吭声。随口问了一句,没得到回应。
茶几上摆着一瓶白色的降压药。
距离招标会结束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市政府常务会照开,项目后勤依然交给他调度。
孙连城不仅没查,反而在开会时频频询问筹备进度。
刀刃悬在脖梗上,迟迟不落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市长办公室门推开。
丁元英走进来。
他整个人佝偻了几分,眼袋耷拉着,脸色灰白。
孙连城下巴微抬,指着对面的皮椅。
“坐吧。”
吴亮放了两杯茶,转身出去把门关严。
屋里很静。
孙连城没碰茶杯。
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拿出一张彩色打印的A4纸。
两根手指按着纸面,从大宽桌子这头,推向对面。
丁元英眼皮狂跳。
目光钉在纸上。
那是一张会场监控的抽帧截图。
影像做过锐化处理。右下角画了红圈。年轻干事碰倒塑料档案箱的角度,脚尖把保密文件往后踢的轨迹,被固定在画面里。
丁元英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掌心往外渗着冷汗,蹭进裤子的布料里。
他没出声辩解。
这张纸摆出来,意味着那个干事的底细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挨打就要立正。
孙连城端起茶杯,吹散表面的浮叶。
“这东西,易书记那头的抽屉里,也有一张一样的。”
丁元英猛地抬头。
交辞呈自动下桌的退路,被彻底焊死了。
“老丁啊。”
孙连城用指节叩击着那封破损的辞职信。
“靠这么一层薄纸,你觉得能捂住吕州的天?”
丁元英肩膀开始小幅抖动。
起先只是双臂抽动,随后蔓延到后背。
他双手捂住脸庞,浑浊的泪水顺着指缝往外淌。
孙连城按下桌面的内部传呼键。
“小吴,守在外面,接下来的半小时谁也别放进来。”
切断线路。
他从左侧拿出一支黑色录音笔,摁下开启键,平放在截图旁边。
“说吧。”
“讲清楚了,比把脓包捂在肚子里发臭强。”
丁元英拿开双手,嗓音全哑了。
他从几年前认识刘新建开始交代。
……
“这次刘总发了话。”
丁元英抽了张纸巾擤鼻涕。
“不求我一手遮天。只求马兰山项目这趟水浑起来的时候,暗地里推一把,扯个后腿。”
华气、华源和阳化三家巨头进场,本地利益集团连汤都喝不到。
刘新建急眼了。
死命令压下来,必须把吕州这局标盘搅黄。
“孙市长,我实在顶不住这压力啊……”
丁元英趴在实木桌上,“我被拿捏得死死的,我没别的路可走。”
半个多钟头后,丁元英推门离去。
门合上。
孙连城捏着录音笔。
这段录音,只要找个隐蔽渠道递给刘新建作为筹码,吕州就能换来大量私下让步。
孙连城没联系刘新建。
他扯过一个牛皮信封,把录音笔内存卡退出,装入。
转动鼠标,快速敲击键盘。
十分钟拉出一份精简的情况通报。两份复印件打印出来,压上吕州市长专用章。
摁下按铃,小吴进门。
“这份材料走保密通道,送交市纪委易学习书记。”
孙连城用指腹压着两个纸袋。
“另一份盖上机要戳,专车送省纪委驻吕州巡视组。”
当天下午两点四十分。
吕州市纪委机关大楼。
两名纪检干部步入会务处。
正打瞌睡的年轻干事被拍醒,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被塞进一辆没有涂装的考斯特。
审讯室内。
易学习坐在桌后,没倒水,没寒暄。
直接把动作分解截图推了过去。
干事看了一眼,膝盖当场发软。防线不到五分钟宣告瓦解,全盘交代。
内部通报随即下发。
傍晚五点。
纪委工作人员敲开了市委秘书长的办公室大门。
“丁秘书长,收拾东西走吧,有些事需要找您核实。”
汉东油气集团。
顶层奢华办公区。
刘新建正端着紫砂壶,听取财务注资计划。
桌边一部电话嗡嗡作响。
看了眼号码,他抬了下手,示意高管出去把门带上。
接通。
才听了不到二十秒,刘新建手腕一抖。
名贵的紫砂壶砸在进口地毯上,茶渍溅起半尺高。
丁元英作为吕州的线头,一旦进去,能扯出什么来就是个未知数。
火随时会烧到自己身上。
“这个老丁,抗压能力太差!”
刘新建踩过那滩茶渍。
他抄起手机,拨出号码。
“是我。”
“吕州那边出大篓子了……”
挂断电话,刘新建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当初以为吕州马兰山项目是案板上的肉。
自己手拿把掐,还可以在老书记面前立一功。
谁曾想……
现在必须抢在省纪委大规模介入前,把所有尾巴扫干净。
此时的吕州。
市长办公室。
孙连城靠在高背椅里,正慢条斯理地批复着下季度道路翻新的财政预算。
钢笔在文件末尾划过,签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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