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金陵府。
吴王府大殿之上，气氛沉凝。
吴王杨溥端坐主位，身形略显佝偻，本就苍老的面容上，此刻更是堆满了化不开的愁云。
他面前的案几上，静静平放着一封来自洛阳的邀请函，短短几行字，却重如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祝要在洛阳复国登基，这消息如惊雷般炸遍江南，也炸得吴国上下人心惶惶。
杨溥望着请柬，眉头紧锁，满心都是进退两难的焦躁。
殿下左侧，权臣徐温安坐席位，身姿稳如泰山，一言不发。
只垂着眼眸，看似平静无波，眼角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杨溥身上，将这位吴王的每一丝慌乱、每一寸迟疑，都尽收眼底。
杨溥愁眉不展，徐温心中却是暗自冷笑。
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来了软枕头。
李祝这一封邀请函，送来的哪里是观礼之请，分明是送给他徐温一个绝佳的机会。
沉吟良久，吴王杨溥终究拿不定主意，抬眼看向下方的徐温，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试探：
“徐将军，如今局势难断，你说，本王究竟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徐温闻言，连片刻犹豫都无，当即沉声应道：
“该去。”
一字落下，杨溥苍老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光，深处更是隐现寒芒与杀气。
可只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低头掩去所有情绪，淡淡开口：
“哦？徐将军且细细说来，理由何在。”
徐温不急不缓，站起身拱手道：
“大王，先不论李祝这帝裔是真是假，他手中握有的疆土、兵马，皆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实力。
若是我等不去赴宴、不承认其正统，他日必被他扣上叛臣反贼的罪名，届时大军压境，我吴国绝非对手。”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恳切：
“再者，当年朱温篡唐称帝时，我等尚且遣使朝贺。如今李祝以李唐血脉之名复国登基，我等若是不去，于理不合，于势更亏，必会被天下人指责。”
这番话听来句句在理，言辞恳切，不知情的人只会当徐温是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
可落在杨溥耳中，却字字句句都透着阴谋与野心。
他比谁都清楚，徐温这哪里是为吴国着想，分明是想借此次洛阳之行，借机外出、联络诸侯、扩张权势，甚至……取而代之。
杨溥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去洛阳，是福是祸，无人能料。
若是一去不回，殒命在那洛阳城，那整个吴国，便会顺理成章地落入徐温手中，再无半点悬念。
到那时，这吴国还姓不姓杨，都由不得他说了算了。
可他能不去吗？
不能。
他这个吴王，本就是徐温一手扶上去的傀儡。
吴国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半数以上都是徐温的亲信心腹。
他这个王，看着尊贵，实则形同软禁。
若是他公然拒绝前往洛阳，用不了一夜，第二天吴国上下，便会传遍流言蜚语：
“吴王贪生怕死，不敢赴会，置吴国百姓于危难之中。”
徐温只需轻轻推波助澜，便能让他民心尽失、法理无存。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步步紧逼，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一念及此，杨溥只觉胸口发闷，满脸愁苦，神色黯淡到了极点。
这一切，徐温都静静看在眼里。
吴王越是愁苦无助，他心中便越是得意冷笑，胜券在握。
楚国，长沙府，楚王府内。
楚王马殷接到洛阳邀请函的第一时间，便将身边最受器重的两位公子召入府中议事。
长子马希钺，素来野心勃勃，锋芒毕露。
次子马希声，却是整日放浪形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马殷将那封邀请函递予二人依次传看，目光在二子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考较之意，缓缓开口：
“此事关乎楚国存亡进退，你们怎么看？”
马希钺当即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抢先开口：
“父王，儿臣以为，这是一道阳谋。去，洛阳便是鸿门宴，步步凶险；不去，必被李祝扣上叛臣贼子之名，日后便是出师讨伐的口实。”
马殷闻言，手抚长须，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长子能一眼看破其中利害，还算有些见识。
马希钺将父王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得意不已，眼角轻斜，瞥了一眼身旁依旧吊儿郎当的弟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马殷随即转向一旁坐没坐相、歪歪扭扭的马希声，眉头瞬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
“看看你这姿态，在父王面前尚且如此放肆，成何体统！”
马希声撇了撇嘴，一脸不情不愿，这才勉强端正坐姿。
一旁的马希钺看在眼里，冷笑更甚，只当这个弟弟永远不堪大用。
马殷看向马希声，沉声道：“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马希声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父王，儿臣能有什么看法？不过听闻洛阳如今重归繁华，儿臣倒是想去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忽然抬头一笑：“要不，儿臣替您去一趟？”
这话一出，马殷与马希钺都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马殷眉头一拧，语气凝重：“洛阳此行凶险万分，你就不怕一去不回？”
马希声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父王放心，前些日子李星云路过楚地，儿臣与他把酒言欢，也算有几分交情。有他在，他那位皇兄李祝，总不会为难儿臣一个闲人。”
马殷闻言，手抚长须，低头若有所思。
一旁的马希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恼怒地瞪了弟弟一眼，满心都是不甘。
本是他展露谋略、博取信任的大好机会，竟被这个平日里不务正业的家伙截了胡。
片刻之后，马殷缓缓点头，拿定了主意：“既然如此，你便替为父走一趟，去洛阳观礼。”
“儿臣遵命。”马希声咧嘴一笑，起身行礼，“那儿臣先行告退，去准备一番。”
马殷微微颔首。
看着马希声潇洒离去的背影，马希钺攥紧了双拳，心中妒火翻腾，恼怒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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