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唐夜没有否认。他望向东南天际那片即便在暮色中也依旧朦胧发光的粉色霞光,那是青丘的方向。“我不知道。记忆是空的,但感觉还在。道心空洞处,顾灵倾留下的温暖是真实的,那是今生的羁绊与承诺。而对月灵儿的那种……悸动与熟悉,像是前世的回声,隔着遗忘的帷幕在敲打神魂。两者并不矛盾,却让我困惑。我来南离,首要目的确实是洗灵池,解决人道反噬的规则滞塞。但若有机会弄清与青丘、与月灵儿的因果……我不会逃避。”
“哪怕这可能是个陷阱?”澹台明月语气转冷,“那个胡小夭出现得太过巧合,她的影子对你说的那句‘他来了’,还有‘小心镜子,它们记得你’——这分明是某种提示,或者诱导。而你镜中的倒影,更是在河水中写下‘镜湖见’。这一切,像是有一张网在悄悄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你,唐夜。”
唐夜嘴角勾起一抹澹澹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这一路走来,何尝不是在各种网中挣扎?天道的网,人道的网,幽冥的网……如今多一张镜像的网,也不差。关键在于,织网的人是谁,目的为何。以及……”他眼中闪过锐利如刀锋的光芒,“我能否反过来,窃取这张网的部分权柄,化为己用。”
两人说话间,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方连绵的仙山背后。
夜幕降临了。
几乎是刹那间,影月仙城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昼那种井然有序、温和繁荣的假象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带着莫名压力的寂静。街道上行人锐减,且个个行色匆匆,低头疾走,不再有白日的寒暄与停留。所有店铺的灯火并未如常点亮,而是只留下门口悬挂的、镶嵌着“镇影镜”的灯笼,散发着冷白色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光芒。那些光芒并不为了照明,更像是一种警示性的标记,将街道分割成一片片光斑与阴影交织的区域。
更明显的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且所有镜面——无论是门上的镇影镜、窗上的装饰镜、乃至可能反光的琉璃片——全部被调整为“镜面朝外”的状态。从一些尚未完全合拢的窗缝中,可以瞥见室内并无寻常灯火,只有镜面反射着门外冷光形成的幽暗光晕,以及……偶尔快速闪过的、不似人形的晃动影子。
空气中弥漫的樱花香气,在夜晚变得浓郁而清冷,仿佛凝固的月光有了味道。灵气依旧活跃,但那活性中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吸入肺腑后,不再有白日的温润滋养感,反而让神魂产生轻微的滞涩与警醒,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目光随着灵气一同涌入体内,在暗中窥探。
唐夜与澹台明月退回独院主屋,关闭门窗,将柳掌柜给的“镜锁符”贴在门扉与窗棂内侧。玉符触及时便自动融入木质纹理,散发出银色的、水波般的微光,形成一个笼罩整个房间的澹澹光罩。光罩并不隔绝灵气,却让那种被无形目光窥视的感觉减轻了大半。
“这符箓……原理是强化现实边界,削弱镜像渗透。”唐夜感知着光罩的波动,若有所思,“并非彻底隔绝,更像是设立了一层‘缓冲区’。看来此城居民早已习惯与镜像共存,要做的不是消灭,而是管理与隔离。”
两人在屋内静坐调息,并未点燃灯烛。唯有窗外透入的、来自街道上那些冷白灯笼的微光,将房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子时将近。
按照那卖镜老者和柳掌柜的警告,这是一日之中“镜像”力量最强、最易发生诡变的时刻。
忽然,院落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声。
不是敲门,是敲击木制窗棂的声音。清脆,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夜与澹台明月同时睁开眼,目光投向声音来源的窗户。
窗纸上,映不出任何身影。但敲击声持续着,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怪的耐心。
“是‘敲窗’。”澹台明月传音,声音冷冽,“那老头说过,夜间若闻敲窗声——敲的是窗,不是门——别开。”
唐夜点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聆听。
敲击声持续了约莫十几息,忽然停了。
紧接着,一种细微的、如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粗糙的墙面上书写。
片刻后,沙沙声停止。
一道纤细的、略显潦草的字迹,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内部微光的映衬下显现出来,墨色澹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开窗,有要事相告。事关青丘,事关三世镜,亦事关你遗忘之人。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促。
唐夜眉头微蹙。这不像镜像诡异的手段,更像是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在冒险传递信息。他看向澹台明月,后者微微摇头,示意谨慎。
就在两人迟疑间,窗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敲击,而是极轻的、压抑的女子嗓音,带着某种刻意改变的沙哑,但底子里仍能听出一丝属于年轻女子的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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